“兰娘,我不愿你去嫁他,我想明白了,即便是死,我也想与你死在一起。”
兰娘听得兔妖,惊了一惊,顿时更加感动,木郎分明,分明能献上女妖,换得离开的机会。
可比起这个,他竟更想救出她,与她同死。
泪水汹涌,浸湿了木章的衣袍,木章更拥了她拥道:“我观同兔妖一起的人修不俗,他虽中了我的毒素,但恐限制不住他多久,若他没死在众妖的手中,今日城中必然有一场大闹。”
“到时,说不得我们还有离开的机会。”
他们并非妖奴,身上不带虎纹锁,那他们只要有机会离开,就有很大的几率逃出虎穴。
“那兔妖在哪?”兰娘擦干了泪,“我们尽快让她替代了我。”
她已然觉得,无论生死,逃出这,同木郎死在一块也是值得的。
木章根须于地下拉扯,玉扶很快落于二人眼前。
木章的毒素,令玉扶全身既僵硬,又安详,瞧着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木章是普通草木成精,可也正因原形的寻常,往往会令人对他所散发的寻常味道掉以轻心,他的香,从来不止入药与防虫,还有毒。
尤其是成精化妖后,他更加精练自己的毒素,即便是不吸入,只要于他附近,便会通过肌肤渗入,他昔日能每偷必成,也盖因精于此道。
玉扶与息尘二人,不止是吸入了空气中的,甚至还坐了他根须所化桌椅,中招从一开始就是必然。
木章并不认为自己做的不对,妖本就少廉耻,不是他死,那就只能是别的妖死。
况且,既然都是要死的,那为何不能成全他与兰娘死在一处。
他从他们入城,就已盯上。
很快,兰娘为玉扶套上了艳红喜服,胡乱插上一些发钗,盖上盖头,扶她靠在床靠上。
兰娘的妖力被暂禁,但毕竟是植妖,木章带着她,比带着玉扶还轻松。
当几个老妪再入房时,已是到了送嫁的时辰。
打头的老妪,见靠床的新一动不动,上前掀开点她的头盖,惊得后退了一步。
新妇换了妖!
旁的老妪也上前几步,露出几分惊异,分散开于房中寻到踪迹,又重聚一处,各自摇头。
“就用她替代吧。”
“能寻了人来替代,也不算令我们难做。”
她们早已对城主娶妻一事麻木,娶的是谁也从来无所谓,只要满足城主的娶妻要求即可,至于逃掉的,能逃出这座城才是真的逃掉,仅仅是出了这一处园子,城里的妖,哪会放过一个机会。
可那真的是离开的机会吗?
蛮虎自己都离不开,又怎会真给出妖离开的机会?
不过是以此寻乐罢了,所有争得头破血流送上女妖的妖,早就在其提出离开就死了,代替他们出城的是披着他们妖皮的妖奴。
而于城外溜达一圈给城内妖带来希望的妖奴,除了死之外,只有重新回来一个选项。
没有一妖能离开这座妖狱,没有。
她们机械麻木地为玉扶重理婚服,扶上了轿辇。
轿辇红帐飞舞,玉扶意识稍有恢复,但身子仍旧好重,勉力撑开一丝眼,全是红的,好像到处都是红的。
遥远似还有打斗声响传来。
筋络中的灵力凝滞,息尘又被一妖抓伤。
血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袍,有他自己的,也有一些妖的,捏出的言法,逐渐从大打折扣,变得不灵。
些许恶妖开始将他当做囊中之物,甚至开始相互争夺起来。
妖狱中可没有这样特殊的人修,谁吃下,谁的修为或可大增。
息尘抓住他们争夺的缝隙,凝力遁空,凭着气息去寻阿扶。
木妖将他扔至群妖聚集处,定然会去寻阿扶,阿扶危险。
她只是一只小兔,息尘不敢想,阿扶会遭遇什么。
杀了蛮虎妖!
息尘从未迸发过如此强烈的杀意,禁制似在松动,但他已经失去了去在意去镇压的气力。
越来越多不属于他原本意识的念头占据了脑海,眼尾浮出细鳞一般的蓝光,瞳仁出现一道金色的裂缝,破开虹膜,危险如兽。
他的气息也开始发生变化,庞大的妖息涤荡开,周遭都如是他铺展开的域界一般晦暗。
一些血雾从域界中弥漫开,偷跟的妖毫无逃离能力地化为了血雾。
再次出来的裴息尘眸底赤红阴冷,息尘阻挠他出来暂且不提。
他的小兔,被人抢走了。
是的,他的小兔。
裴息尘一直如此认定。
他凭着玉扶的气息,一路杀,一路寻。
沉寂许久的凶剑破开封印,从储物袋中飞出。
*
此时抬着玉扶的轿辇,已从迎亲街道入了蛮虎所在的城主府。
说是城主府,其实更像是一个石头堡垒,黑沉沉的,偏又挂着许多的红绸。
比起喜气,更多的反而是压抑。
玉扶满耳都是各种妖的饮酒和吃肉肆笑声,她被推了一把,盖头被掀开。
“兔妖,怎么是兔妖?”
“城主今日娶的不是一花妖吗?”
“我等岂不是要重新作赌了?”
“这是今日城中传的兔妖?”
“城主真乃神速也,这般快就将兔妖也收入囊中了!”
……
种种恭维中,蛮虎妖的面色好了许多,兔妖便兔妖,总之都逃不掉。
他的大掌正要抚上玉扶的腰,玉扶积攒了一路的气力倏地爆发,她变得巨大,周遭的石头也在顷刻间被无相石吸引,重新组合。
玉扶就如一被裹着的巨大圆球,滚到哪里,就破坏到哪里。
城主府的堡垒崩塌,不少赴宴的妖被玉扶压得四散奔逃。
但这种压倒性的胜利也就一瞬,玉扶体内的灵力凝滞了,一动,那些没散的毒素直往她骨缝里钻,难受死了。
而外头的各妖也反应过来,一掌一掌,一刀一刀劈砍着她。
玉扶身形维持不住巨大化地缩小,但紧裹着自身的石球仍有一层楼那样高,虽然很窝囊,可多活一会是一会。
足有一刻钟,石球还是被越剥越小。
恐怖的威胁近在咫尺。
她听到蛮虎妖打雷一样的声音,她惹怒了他,他要剥她的皮做围脖,还要将她的肉与众妖分食……
玉扶努力憋了憋,企图将让她难受没有力气的毒素逼出来,这样她就能在死前,再给这恶妖一个大嘴巴子。
然,不知为何,外头渐渐没了击打她石壁的动静,只有一些如风刮过的声响,快得都捕捉不到。
那些谩骂威胁都不见了,有人用手敲击她龟壳一样的石壁。
“阿扶,我的小兔子,出来吧。”
慵懒拉长的语调,绝不是息尘的口气,可于现在的玉扶来说,就是中邪了的息尘,也是天使。
石壁自发剥落,又在一瞬感知到强大的妖息,霎时结实地裹上了。
这最紧实的一层是无相石本体,快得就如同她的心意。
虽只有一瞬的感知,可也足以玉扶发现这次息尘中邪的程度加深了不止一点。
她竟然从息尘的身上感知到了浓烈的妖息,还是极为强大的那种大妖外放才有的妖息。
玉扶不动了,息尘就算是中邪,就算是身体里还有一个他,那他也是人族不是吗?
怎么会与她是同类啊?
玉扶想不明白,决定晕过去。
裴息尘最后只捡起了晕过去的兔子:“怂兔子。”
他将玉扶塞入怀中,手中凶剑发出一声嗡鸣,没杀够的兴奋。
狼藉一片的城主府区域,只有一具一具妖修的尸体,哦,还有一个活的。
蛮虎妖,妖狱城主。
他的四肢被削,口舌被堵,但还活着。
只有他活着,这座城的禁制才会还在,才会没有妖能逃走。
木妖,花妖——
裴息尘勾起残酷的笑,又骂一声“废物”。
骂的息尘,真是当佛修当傻了,连妖的当都会上,甚至在被围攻之时,还愚蠢地迟疑了。
不管是妖还是人,不听话的,就该都杀了。
玉扶并没有晕很久,但当她醒时,她能更加清晰地感觉到,她不是在做梦,满满煞气的妖息是从裴息尘身上散出的也没错。
而且,还是她最怕的种类,滑溜溜,冷冰冰的蛇。
他的手抚在玉扶的脊背。
玉扶想抖,可又不敢抖,她再次推翻了裴息尘不吃肉的揣测,蛇的话,是吃兔子的吧,还是能一口吞那种。
“阿扶,不要装睡了。”
又是那种懒洋洋低哑的嗓音,玉扶不觉欣赏,只觉得好危险。
然后,她就乖乖地醒过来了。
但息尘显然还不满足,手指推了推玉扶,道:“变回来,让我看看你。”
比起玉扶的原形,裴息尘更喜欢玉扶当他的面化形,他知晓的,这只又怂又有色心的兔子,对息尘怀的什么心思。
她想着法地让息尘适应她的化形,也只有在害怕和虚弱时,才会变回兔子。
既如此,他偏要抢过来,让她也在他的面前习惯化形,习惯不害怕他。
玉扶没法,只能乖乖地化形,但她被他满是煞气的妖息影响,怕得忘了先滚下去了。
以至她竟坐在他身上化了形,她腿软得要下去,后腰被掌住,裴息尘捏起她的下颌,低低地笑:“阿扶,我的乖小兔。”
玉扶被迫昂头,这时才清晰留意到他的形容,他的发好乱,甚至还有血迹,可他又根本不管地向着她压下脸,发也随之向她倾来。
乌黑乌黑的,还带着些微的弧度,映着他的脸,令人窒息的秾丽。
玉扶在这一瞬,无比深刻地肯定,他是男妖精,只有妖才会漂亮得这样一点圣洁感没有。
也只有妖才会没有羞耻心。
他用他的鼻尖碰她,用额头触她,还用唇舔她。
又是眼尾的地方。
“看来这次没有吓到哭。”裴息尘舌尖卷过玉扶的气息缩回薄唇中。
但那舌也太灵活了些,在玉扶的盯视下,又探出一点地在下唇扫了一圈。
极快。
快得玉扶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好像不是人才有的舌。
她身子不受控地软下去,中邪息尘的出现,每次都能给她带来不一样的恐惧。
然而,也是这一软身,她的视线也落到了他的身上,都是各种伤口,甚至还有撕扯的痕迹,是牙齿锋利的妖留下的。
裴息尘顺着她的视线,又托玉扶一把地令她与自己靠近,眼神挑剔,语调也阴阳怪气的:“都是“他”受的伤,没用的废物。”
“阿扶,你现在心疼的是“他”,还是我?”
他箍着玉扶的力道在收紧,好似只要她说一句不顺心的话,就会咬她一口。
玉扶被问懵了,认为裴息尘有病,管她心疼谁,这不是同一具身体吗?
她的神情太好读懂,裴息尘偏不喜欢这种混为一谈的看待:“他是他,我是我,别把我同废物相同并论。”
“下去。”
裴息尘松开了玉扶。
他生气了,玉扶肯定。
所以她下去得极快,极灵活,泥鳅一样就要滑离。
裴息尘又不爽快了,眼利地一拉一带,将玉扶重新拉回,他也往身后的废墟一样的墙体靠下。
玉扶不得不双手撑住了他的胸膛坐稳。
裴息尘的手带力道地覆在她手上:“色兔子,你到底知不知道是谁救了你?”
“给我包扎。”
他压下的眼,带上了威胁。
玉扶本也没决定不管他,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息尘的身体呢,而且她也不是没良心的兔子,“唔”一声,算是答应了。
眼虚虚上抬,飞快扫一眼,才低着头嗫嚅道:“你得起来,衣服也脱了,我才好看你都伤在了哪,再处理。”
裴息尘盯着玉扶,慢慢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干脆地带上玉扶几个闪身,进入了一个溶洞中。
洞中雾气氤氲,有地泉。
裴息尘放下她,就开始边走边脱衣。
修长的形体,精悍的肩背,长袍布料顺着肌肉纹理的走势滑落——
内里分明还有一层,玉扶却已惊得转了身。
她是想看的,毕竟没看过呢,息尘又惯常包的紧。
可是,这是中邪的息尘,他好凶的。
她色心很大,可色胆却很小,又活过一个妖狱危险,玉扶很惜命。
裴息尘入了水,适宜的温度,令他舒服得撑开肩背靠在光滑的石体上,身上的伤也在不自觉地愈合着。
这具身体正在恢复妖性的部分,他坚硬的鳞片和皮肉,也会反应在身躯之上,这些伤其实根本不用包扎。
但扫一眼背着身,怂怂的兔子,心情不太美妙,他止住了伤口的愈合,提声道:“还不过来?”
玉扶身子一颤,眼下妖纹也闪过,抱出一堆的伤药和丹药,有息尘让她买的,也有她从山上带下来的。
她低着头,不让自己多看地将东西放在了裴息尘可以拿到的距离。
想用这些药打发他?
几乎不给玉扶反应的,裴息尘在她放下一瞬,拉住了她的臂。
哗啦啦的破水声,玉扶紧张得闭了眼:“呜呜呜,你别拉我,我会忍不住的,这里有药,你自己吃了就能好的。”
裴息尘懂了,这色兔子是想看又不敢看,叫他脱衣服时候的胆子去哪里了?
“不是你叫我脱的?你得给我上药。”裴息尘并不放开玉扶,甚至沿着池边,更靠近了玉扶一点。
听着像是要上来的动静,玉扶焦急反驳:“我也没让你全脱,哪有上药全脱的人!”
“你不知羞耻!”
没羞耻的兔子说他没羞耻,裴息尘都气笑了:“你不是妖吗?我也是妖,妖不都这样。”
这是玉扶常说的话“我是妖嘛,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是妖嘛,妖都这样”,但听到这话从裴息尘的口中出来,玉扶还是吓了一跳,他也是妖?
他真的是妖?
她真的没有感觉错,玉扶再不能自欺欺人地骗自己了,她好大一个佛子,原来身体里还有个妖。
“你这什么表情?”裴息尘强掰过她的脸,仔细观察:“阿扶,你是惊喜坏了?”
“你喜欢的佛子身体里,有一半的妖血,你难道不该感到开心吗?”
“你何必总想着“他”呢,得到我也是一样的。”
他松开玉扶,又享受地往池中滑去,蛮虎妖藏着的这个池子很合他的意,他甚至换了个角度,更好地欣赏玉扶,他从她身上感到愉悦,尤其是她那对息尘幻想破灭的神情,他尤为喜欢。
看,佛子并不圣洁,他体内有妖的血脉。
他与她才是更接近的存在。
所以,阿扶,选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