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也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吃软不吃硬,现下心早软了。
彼时他已下班,换上舒适的淡蓝色家居服,只随手披了件黑色长衫外套,便匆匆出了门。
夜色浓稠如墨。
浓黑裹挟了男人单薄修长的身影,黑色长衫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露出里面的淡蓝色衣角,步履从容,周身散发着一股疏离的冷感,与嘈杂环境格格不入,引得路旁小贩都忍不住侧目。
唯独坐在角落长椅的陆森却,像只做错事等待主任领回的大型犬,耷拉着脑袋,心里七上八下。这场景令他莫名熟悉——上次酒吧,顾知也也是如此,带着一身清冷而来,完成任务即走,始终淡淡的,像抓不住的风。
但不同的是,陆森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期待?
顾知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值班警察,办理手续。整个过程,他连一个余光都没施舍给陆森。只有那黑色长衫的衣摆,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若有似无地扫过陆森的手背,带着深夜的凉。
其实看到人来,陆森心底就踏实了一半,他知道顾知也一定会妥善处理,并且不会泄露半点风声,他对谁都一个模样,从不把任何放心上。
陆森有私心,认为自己该是特殊的那个。
至少会变现出喜欢的柔情。
所以当看见顾知也那冷冰冰的眼神,陆森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一下抽疼。
他坐在冰凉的长椅,十指交握,度秒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顾知也出来了,他的视线顺其自然被吸引走,焊在顾知也脸上,但多炙热的的目光都融不掉对方脸上的寒意。
警察嘱咐了两句便离开了,空荡荡的门口只剩下两个相对无言的成年男人。
陆森平时长腿一步并两步,如今却小步跟着顾知也脚后,昏黄的路灯下,他才发现对方竟是穿着睡裤来的,连头发也是洗过澡的。
终于到最后一个台阶,陆森别别扭扭开口:“那个……谢……”
“放心。”顾知也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告诉陆董。”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留给陆森一个清瘦的黑色背影。
他的表情、神态虽然还是淡淡的,但咬字的紧绷感暴露了他此刻心情很不爽:“下次,这种脏事,自己解决,别来烦我。”
顾知也真想扇陆森几个大嘴巴子,公司里不装得纯情少男吗?碰个手,摸个肩膀都得害羞得红透脸,原来下了班另有一番作派呢。
顾知也苦涩地摇摇头,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车。
轰——!
飞快车速掀飞道路两侧的落叶与尘土,劈头盖脸糊了陆森一脸一身。
“啊嚏、咳咳咳咳咳咳!”
陆森被呛得肺管子炸了,狼狈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顾知离开的方向,直到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股强大的、无法形容的悲伤与委屈忽地淹没了他。
他明明……明明只是只是想找个零件修好模型,当作礼物还给顾知也。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未遂”的坏男人?
关键还有苦说不出,总不能扯高嗓子向全世界宣布:我是为补好顾知也的礼物才进来的!
但其实——
蹲局子、跟疯子对线、被警察训话……这些对他都不算事儿,真正像把刀子割在心口的,是顾知也的冷漠。
那几句话、那个决绝的背影……
陆森觉得心里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干脆一屁股坐进草堆里,脑袋埋进树影,抱着胳膊,把脑袋深深埋进膝盖和臂弯形成的树影里,高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蹲累了,陆森转了个身继续蹲,一手揪着身边无辜的小草,一手扒拉泥土。等发泄完,脚边那片草地,已经彻底秃了。
过了不知多久,路面只剩下单薄的银月和他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陆森才拖着步子离开。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
不是喜欢我吗?
不是偷偷给我送礼物吗?
那凭什么骂我脏?
凭什么连头都不回?
凭什么不送我回来?
他握拳愤愤砸床,眉毛拧成麻绳。
顾知也下周二生日,还想着趁此把模型修好送回去,眼看时间越来越近,零件没找到,还闹了这么一出乌龙。
目光扫到桌上那拼了一半、在黑暗中幽幽闪着一点蓝光的模型残骸,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猛地冲上陆森脑门!
他“噌”地坐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零件嗡嗡响:
“老子就不信了,还搞不定一个小破玩意儿?!”
他火速打开电脑,双眼放光,大海捞针。
经过一番地毯式搜索,目光锁定在一家深藏在老街巷、据说拥有“皇家御用”传承手艺的老字号店铺。师傅的祖上据说是前清专门给皇帝老儿打造精密玩意的能工巧匠,手艺代代相传,可谓神乎其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森就杀向了那家店。
可惜,老天爷铁了心要跟他作对——
老师傅举起小臂,上面缠满白色绷带,还带着药味。
手艺活儿是没法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