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出来,陆森飞快三步并两步,风一般冲上了天台。
天边厚重的云雾被落日熔开,金色余晖渐染,层层叠叠,瑰丽得像少女飞扬的裙边。
顾知也背对着入口,修长清瘦的身影倚在冰凉的白理石护栏。留下一节窄窄的肩胛骨,轻风穿进衬衫里,后背微微起伏。
听见身后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他极慢地转过身,食指夹着烟,只剩下短短一截烟蒂,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里少了几分严谨,多了半分慵懒的随意。
灰蒙蒙的眸对上陆森,顾知也濡湿的唇徐徐吹了一条长长的、浅浅的烟圈,余晖下泛着光,无声地飘向前方。
扑在陆森脸上,“你叫我干什么?”他嘴里的话很冷,脚步却急,一点都不介意那点呛鼻的烟味,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顾知也身上那清冷的木质松柏调香水,此刻揉杂了几分几分烟草气味,非但不难闻,反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和……性感。
至于叫人来做什么?他其实还没想好,但顾知也那颗八面玲珑的心总能找到话题。
他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俩人间那点微妙的、诡异的变化,最初只以为是少年人一时的心血来潮,过几天风吹云淡,然而这势头……竟有些脱离掌控?
他从泥泞深渊里一寸一寸爬出来的人,尝尽被利用、被抛弃、孤立无援的滋味。绝不能再陷进去了,现在的陆森,像极了当年那个最炙热、最天真也最狠毒的男孩,承诺热情真挚。
可肩膀太薄太窄,风一吹雨一淋就塌了。
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在火苗冒头时,亲手掐灭它。
顾知也没有回答陆森的问题,用指尖掐灭了烟头,半抬眼帘瞥向陆森,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审视、犹豫,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悸动,最终化成一滩无风的静水。
顾知也抿了抿下唇,压低声线,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极具穿透力:
“我只能拿你开刀。其他人都是打工的,不论情愿与否,拿了工资就得干活。但你不一样,”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你以后是给他们开工资的人。”
“其余人不开心了,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可你姓陆,”
风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顾知也依旧没有看陆森,但陆森却清晰地看到它微微侧头时轻颤的睫毛,以及几缕被风吹乱、黏在泛红眼角的柔软发丝。
陆森高大的身躯不自觉又向前倾了半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体温。
“你以后要撑起这个摊子,第一步就是要学会用人、识人,让他为你所用。”
声音还在继续,刻意放缓的语调像在安抚,起伏的胸膛却并不平静。
他的面容维持着一贯的平静无波,语气也很轻很淡,像薄雾,像羽毛。
陆森异常安静地听着,平日那里那张桀骜不驯的脸竟显出几分少有的专注,那些话仿佛一股水淌进心里。
“不会带团队,你就只能自己干到死。陆森,”顾知也终于侧过脸,目光刺向他,“不管这人内里如何,你都要学会发现他的‘用处’,他的‘技能点’。不然,你招揽他、付他薪水的意义是什么?你所做的一切,最终都要归结于‘让他为你所用’。”
“或许你现在觉得自己很强,精力充沛,可以包揽一切。但当你真正扛起所有重任呢?当上面替你担着的人老去、力不从心呢?你总会有分身乏术、力不从心的那一天。”
“这诺大的公司,几万人的饭碗,最终都会压在你肩上。要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领导者,道阻且长。”
顾知也说完最后一句,目光再次投向虚无的远方,没有焦点,仿佛在凝视不可预知的未来,又或是自己迷茫的心。
陆森比他高了将近半个头,此刻的视线正好能落在他柔软的发旋上。丝丝缕缕的木质男香混杂着烟草味,被晚风裹挟着,若有似无地钻进陆森的鼻腔。
他非但不觉难闻,反而鬼使神差地又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铮亮的皮鞋尖几乎要碰到顾知也的鞋跟。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顾知也因紧张或别的情绪而微微跳动的眼睫。
一阵稍强的风吹过,猛地掀开了顾知也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一小截精致凸起的锁骨毫暴露在暮色里,也跌进了陆森的视线之中,空气仿佛都黏在了那片细腻的皮肤上。
“嗯?”
顾知也迟迟没听到回应,转过身想看他——身体毫无预兆地跌进一个坚硬而温热的胸膛!
小腹结结实实贴在对方紧实的胯骨上,热意瞬间透过布料传递过来,那个混乱的记忆碎片狠狠砸回俩人脑海。
陆森垂眸,顾知也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很痒,令人悸动。
但顾知也飞快挪开了,陆森盯着他的动作,半步未退,“我知道了。”
胸腔发出沉闷的声音。
说罢,顾知也离开了。
只留下一阵裹挟着他气息的微风。
陆森独自留在空旷的天台,强劲的风对着他直吹,刮得人睁不开眼,他下意识拽紧护栏。
“他什么意思?”
比起那番话,先钻进陆森头皮深处的是顾知也被风吹开的领口。
今天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茫然、毫无秩序,毫无规律,从未有人向他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告诉自己要做有担当的人,拔苗助长将陆森抽成大人,外界的声音捂住了他的耳膜,重担接踵而至。
可单薄的少年成长需要时间、需要代价,需要指路灯。
顾知也的出现第一次填补了这个空缺,他的刻薄挑剔、心思深沉无疑是最致命的吸引力。
陆森早已溃不成军,少年内心却丝毫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