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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宁府出来,奔波不过两个时辰,竹屿便带着崔七抵达了太平州。此地地处长江下游南岸,水运发达,两人在此无人相识,相对安全。
选择此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太平州是长江防线的关键节点,与江北的和州隔江对峙,控扼长江咽喉,是江宁府西南方向的重要屏障。这里设有采石镇,驻兵防守,兼管渡口、船场等事务。已故御史陈瑜之子陈望津,曾在此处充军。半年前,陈家旁系族人已将他赎出,如今他就在太平州隐姓埋名度日。竹屿知晓此人仁善,走投无路之下,便寻到了这里。
两人先去了太平州府衙。衙役见他们浑身血污,模样狼狈,本是百般阻拦,直到竹屿拿出六皇子的令牌,才放行入内。州官是个平易近人的读书人,见他这副惨状,丝毫未露异样。得知两人来历后,州官不愿惹祸上身,连忙将他们带到了陈望津的居所。竹屿心中感激不尽。
陈望津接待了他们,态度虽冷淡,却终归给了两人一处安身之所。半月前,竹屿收到段思邪的信函,得知崔七大概率被忘川掳走,便急匆匆赶来。本已决心与崔七一刀两断,终究难敌心中牵挂,不顾一切赶来,才总算将人救出。
竹屿掏出身上所有银子,只求能留在此处,等崔七伤愈便走。陈望津起初不肯收,后来推脱不过,才不情不愿地接了。
竹屿早已筋疲力竭,却仍小心翼翼地为昏迷的崔七擦拭身体、更换衣物,窗外的江雾漫进屋里,在烛火下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崔七苍白的脸颊上,与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脆弱,将他抱到床上后,又依照大夫的嘱咐,细细处理他后脑的伤口、换药。期间,他瞥见崔七颈后的青鳞纹,发觉纹路比以往淡了许多,也不再那般冷硬,心中悄悄留了个心眼。
年轻人的身体素质本就极好,何况崔七是半妖之身,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只是身上的旧伤难免留下疤痕。竹屿有时会轻轻触碰那些刚长好的粉嫩疤痕——那处似乎格外敏感,崔七会下意识蹬蹬腿,缓缓睁开一条眼缝,看清是他后,便会浅浅笑一下,随后又沉沉睡去。每当这时,竹屿总会忍不住落泪,心中满是莫名却又抑制不住的酸楚。
“你还走吗?”崔七偶尔会迷迷糊糊地问。
这无心之语,竹屿从未回应。他只是轻轻摩挲着少年渐渐恢复气色的脸颊,俯身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崔七彻底痊愈,能下床行走时,已是一个月后。
那日,竹屿照常端着药走进房间,却见少年正慢吞吞地穿着衣服,掀开被子准备下床。竹屿站在原地,眼角带着笑意,静静看着他的举动。崔七穿好鞋子,裹紧外衣,试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在地上慢慢挪动起来。起初步伐蹒跚,渐渐便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崔七抬眼时,正好对上竹屿的目光,他笑得格外灿烂。竹屿却笑不出来,走上前道:“喝药。”
崔七也累了,乖乖坐到桌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末了,他擦了擦嘴角,眉眼弯弯地看着竹屿。
竹屿:“别总笑。”
崔七:“你不爱看我笑?”
竹屿:“笑得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办了。”
崔七挑眉:“谁上谁下,你不清楚?”
竹屿苦笑着摇头,片刻后,心中又涌上一阵酸楚,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崔七。
崔七被他看得脸颊发红,小声问:“我脸上有什么?”
竹屿勾了勾唇:“没什么。”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分别多日,历经生死,两人心中纵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崔七低下头,盯着碗底的药渍,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信不是你送的?”
“是我送的,但我没叫你来。”
这话不假。是竹屿察觉到信中异样,才不顾一切赶过来的。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放不下你……还有,林蘅为什么要抓你?”
崔七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到陇西后,循着线索去找栀子,却遇到了月惑。它好像一直在等我……我妹妹,她变成妖了……”说到最后,崔七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她真的变成妖了。”
“然后呢?”
“然后我准备回陇西,半路就被微尘山的人抓走了,他们像是早就摸清了我的路线,手里拿着克制妖力的符纸,我刚要催动颈后的鳞片反抗,就被符纸贴中了穴位,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之后就是林夫人……她把我关在密室里,问了很多关于‘栀子’和‘月惑’的事,我不肯说,她就用银针钉我的妖脉,疼得我好几次昏过去……”
竹屿心中又疼又气:“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找我?”
崔七猛地瞪圆眼睛:“是你说要和我一刀两断的!”
竹屿一愣,半晌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看着崔七泛红的眼眶:“我……”
“是你说以后两不相欠,是你说从此隔天涯的!你凭什么反过来问我?”崔七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我……我……”
“京城里刚出了太子命案,到处都是危险。我难道要为了自己的心愿,把你留在身边受折磨吗?”竹屿的声音带着颤抖。
“可我只有你了啊!”崔七突然大喊,“连你也不要我了,还有谁会要我?”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竹屿脸上。他满脸震惊地看着崔七,却见少年猛地站起身,拖着刚痊愈的身体就往外走。
竹屿连忙追上去,大喊:“崔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