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将有变故,不许回来,速走,越远越好,听话。
信,烧。”
他未及斟酌字句,唯盼崔七能懂他的深意。他太了解崔七了——若不狠心相逼,崔七断不肯离去。可竹屿半点也不想拖累他,纵他日崔七怨他懦弱,怪他凉薄,他此刻也顾不上了。他命信使快马加急,沿途务必小心遮掩行迹。层叠青黑山脉横亘前路,云梦虽远,却是崔七唯一生路。夏花漫山开得烂漫,却开不出他夜夜相思。
另一边,段思邪出了太子府的鸿门宴,一路寻来,终于在报恩寺找到了竹屿。他看见竹屿留在寺中,正就着长明灯的微光赏月,便放轻脚步,趁着竹屿出神没瞧见他,在他身后悄悄站定,眯起了眼。
竹屿的面容依旧俊朗,在灯影下半明半暗。他微微仰着头,倚靠在廊柱上,让人看不清眼中的神色。平心而论,段思邪并不心疼竹屿。竹屿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是一步一步看在眼里的——全是竹屿自己的执念所致。若没有这般那般的执念,好好做他的斩妖师,又怎会惹出这许多事端?
段思邪从不同情竹屿,从来都不。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是想帮竹屿——明明纪尚和危修子的事早就了结了。他本应和竹屿划清界限,可为何,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和竹屿走得这么近?虽说他们都拥立六皇子孟子钰,可这个理由实在空洞又荒谬,他段思邪从来不是会因旁人立场而妥协的人。
他三复自警:莫为私情所缚,徒守清介反成桎梏。可是他亦不得不认,于竹屿身上,见了心向往之的模样,对世人可无半分温情,唯对天下苍生,始终赤胆忠心、绝无二念。世间清官本就寥寥。他昔年任苏州主簿时,也曾满怀壮志,却终是身不由己卷入贪墨漩涡,失了当年意气。他执意守这两袖清风,换来的却是仕途愈窄。
故而他才格外欣赏竹屿。纵伤人伤己,亦不伤天下苍生;纵损人损己,亦不损江山社稷。
短短数秒间,无数念头在段思邪脑中闪过。须臾,他在暗处开口:
“太子方才那杯酒,是鸩酒。”
月光下的竹屿没有吭声。
段思邪又说:“我后来去确认过,这是倪舟和太子事先商量好的,八九不离十。幸好你当时没喝。你也别太担心,那会儿太子其实也没真想把你毒死。”
竹屿还是不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段思邪隐约猜到竹屿在担忧什么,便知趣地闭了嘴。半晌,竹屿才低声开口:“你不用在六皇子面前装疯卖傻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脑,段思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决定了?”
竹屿在夜色中“唔”了一声:“总靠一盏长明灯传信,不够呀。”
段思邪奇道:“你不是怕吗?”
竹屿闻言一声冷笑,微微侧过头。长明灯的光刚好照亮他半张脸,他说:“再怕,也比落在太子手里强。”
段思邪一时无言。竹屿他既然做了决定,便是有了自己的考量。段思邪想了想,打算静观其变,暂时不插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