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翻遍了整座营房,也没见着梁世荣的踪迹——这位副将竟不在营中。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头寻人。一个年轻兵卒挨个儿掀开营房的毡帘,直到掀开最靠里那顶营帐时,他身子突然一软,毫无预兆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又很快,这个小士兵的尸体就被拖走了。
而张武是在营房马厩那里找到梁世荣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梁世荣转身,声音都在抖。他昨天还跟孟子钰通了信,孟子钰在信里说杨哲玄“身子已无大碍,性子虽急,却懂分寸”,怎么会出事?
张武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去接应杨小将军,结果在谷口看见……看见杨小将军的尸体了……脖子被割了,身上泼满了羊血。”
梁世荣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立刻想到了耶律隆绪的人——没想到他们这次敢直接杀人,还是杀孟子钰派来的人!
“尸体呢?你们有没有把尸体带回来?”梁世荣冲过去,抓住张武的胳膊。
张武摇了摇头:“我们想带,可契丹人在附近留了暗哨,我们刚要动尸体,就有箭射过来,伤了两个兄弟……我们只能先回来报信,再想办法……”
梁世荣松开手,后退了一步,靠在桌子上,才勉强站稳。他想起杨哲玄——怎么才几个月,就成了一具沾满羊血的尸体?
“备马!”梁世荣吼了一声,声音愤怒,“还有,给六皇子送信,快!用最快的马,把事情的经过写清楚,一点都不能漏!”
手下人不敢耽搁,赶紧去备马。梁世荣走到衣架前,拿起自己的铠甲,手抖得厉害,连铠甲的带子都系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孟子钰对杨哲玄有多看重,他比谁都清楚,要是孟子钰知道杨哲玄死得这么惨,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信是梁世荣亲自写的,他把信折好,塞进蜡丸里,交给最信任的亲兵:“你立刻出发,去太原府,见到六皇子,亲手把信给他,告诉六皇子,我会派人守住那里,等他来做主!”
亲兵接过蜡丸,转身就往外跑。
……
太原府。
孟子钰正在处理军务。
然而,当那份急报被亲卫颤抖着呈到他面前时,孟子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抢过军报,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遭伏击…身亡…虐尸…泼洒羊血…”
军报从他指间滑落,飘摇坠地。
孟子钰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侍卫下意识想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侍从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们从未见过殿下如此模样。
许久,孟子钰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通红的。
但是,没有眼泪。
一滴都没有。
他是大睿的六皇子,是杨哲玄的上司,他不能哭——要是连他都哭了,手下的人该怎么办?幽州的兵该怎么办?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与眼中的血红形成骇人的对比。
“耶律…隆绪…”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硬木桌案上!
“好…好得很!”孟子钰的声音嘶哑,“暗杀我将领…虐尸泄愤!”
他抬起那双血红的眼睛:
“传令下去。”
“告诉耶律隆绪。”
“他敢再动我大睿将领一人,伤我大睿子民一命。”
“我孟子钰在此立誓,必亲率铁骑,踏平他皇城,屠尽他皇族宗亲,鸡犬不留!”
说完这些,孟子钰身上的那股骇人的暴戾之气似乎收敛了一些。
“备马。点一队轻骑。”他又说,“我要亲自去幽州。”
“殿下,不可!”旁边的亲兵赶紧拦住他,“这是大事,得跟陛下请示,要是您私自下令,陛下会怪罪的!”
孟子钰瞪着亲笔:“杨哲玄死了!他才二十岁,被人割了脖子,泼了羊血,连尸体都没人敢动。父皇怪罪我?谁来管北疆的妖祸,管幽州的安危?”他推开亲兵,大步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幽州,把杨哲玄的遗骨带回来,谁也别拦我!”
孟子钰走出书房,翻身上马。
“驾!”他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朝着幽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亲自带领一队精锐轻骑,不顾劝阻,风尘仆仆,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幽州那片令人心碎的山谷。
梁世荣已经派了二十个兵守在谷口,见到孟子钰,赶紧迎上去:“六皇子,您怎么来了?路上这么危险,您应该等我们把杨小将军的尸体运回去……”
“我要亲自接他回去。”孟子钰的声音很轻。他从马上下来,走到谷口,一眼就看见了杨哲玄的尸体。
尸体还躺在原来的地方,身上的羊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紧紧贴在衣服上,腥气扑面而来。杨哲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孟子钰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想把杨哲玄的眼睛合上,可手指碰到杨哲玄的脸时,才发现他的脸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在杨哲玄的脸上。
边关月冷凝碧血,从此江山尽是碑。
孟子钰亲自扶灵,护送着杨哲玄的棺椁,离开了这片浸满鲜血和仇恨的土地。一路沉默,风尘仆仆,返回帝都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