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思邪抬起头,眼神坦荡:“陛下恕罪,纪尚方才所言,臣只听到只言片语,其具体所指,臣实属不知。”
皇帝目光转向一直跪伏在地的纪尚,声音冷了几分:“纪尚,抬起头来,把你刚才告发的话,当着段卿的面,再说一遍。”
纪尚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那瞬间,段思邪心中厌恶更甚。这张脸写满了市侩与恐惧。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只是静静地看着。
“草民纪尚,叩见陛下。”纪尚开口,“草民曾经是扬州段家的账房先生。因此,见过陛下,见过刑部尚书大人,自然也见过……段公子,如今的段大人。”
他略一停顿,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草民今日要告发户部司主事段思邪段大人,段大人借苏州元和县公务之便,私下拉拢、攀附竹屿大人,企图借此接近斩妖司!更在背地里,向斩妖司的竹屿大人行贿献媚,意图结党营私。”
“更何况……陛下容草民说句不该说的……”纪尚咬牙,“危大人是户部尚书,户部向来归三殿下管,他是三殿下跟前的人;可段大人在苏州案里跟竹屿走得近,竹屿是斩妖司的,斩妖司又是太子倚重的。”他顿了顿,“周显刚伏法,段大人就从元和县主簿直接升了户部主事;这边刚升官,那头管着户部的危大人就没了……段家在苏州根基深,如今又进了户部,危大人手里握着多少账册?周显案里又藏着多少关节?他没了,谁最得利?这背后,是段家借着两边的势,自己在铺路。”
段思邪猛地眯起眼。
“证据在此!”纪尚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高高捧过头顶,再次深深叩首。
内侍上前接过,呈于御前。
皇帝翻开那本册子,目光扫过。段思邪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苏州元和县的鱼鳞册副本。
上面确实有他和竹屿共同查勘、标注的笔迹。这本身是公务所需,但落在多疑的皇帝眼中,他与斩妖司核心人物竹屿的“密切”往来,就成了居心叵测的铁证。
但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失措,都是自寻死路。
皇帝合上册子,目光沉沉:“段卿,对此,你有何话说?这册上笔迹,可是你的?”
段思邪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袍跪地,姿态恭谨:“回禀陛下,这册子上的笔迹,确有一部分是臣所书。与竹屿大人一同勘验元和县田亩赋税册籍,也确有此事。”
他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温和:“然而,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勿要被小人断章取义之词所蒙蔽。”
纪尚连忙开口:“陛下,草民还有证据——!”
“结案后,段大人面会竹屿大人,并宴请,这些,都是真真的。”
段思邪眉峰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痛惜:“纪尚,你怎能把公事说成拉拢?”
他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那时,周显案刚结,苏州积弊重重,臣留竹屿,是禀明整改的难处,求他回京后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好让新政能推行下去。当时苏州衙役都在,陛下一问便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纪尚身上,带着回忆的怅然:“你那时还是周显的账房,替他管着私账,怎会突然跑到这里?莫不是周显怕我查得太细,派你来盯着?”
纪尚脸色一白:“大人休要扯周显!草民是被周显逼的。他让我做献媚三皇子的假账,我不敢不做啊!可段大人你呢?你明明知道,却只劝我‘收手’——你说‘纪尚,把账本交出来,我保你无事’,可你转身就把周显扳倒了,压根没提我的事!”
段思邪当即冷笑一声:“你自知就好,和周显的事情,还有什么可说的。无非是这人外强中干,企图混淆是非,栽赃他人罢了!”
皇帝孟尧的目光沉了沉:“段思邪,他说的‘劝他收手’,确有此事?”
“确有此事。”段思邪回神,坦然应下,“臣查到周显贪墨,纪尚是账房,必然牵涉其中。臣就找到他。”
他抬眼看向纪尚,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望:“我当时便说,‘账本交出来,我奏请陛下从轻发落,再派人护你家眷’。可你呢?你说‘周显的人盯着我,我不敢’,连夜带着账本跑了。如今周显倒了,你怕自己的罪证被翻出来,便想把水搅浑,攀咬于我,对不对?”
纪尚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摇头:“不是的!我跑是因为怕你骗我,你那时正查周显,怎会真心保我?”他忽然指向鱼鳞册,声音陡然拔高,“这册子上有你和竹屿的合谋,你和苏州知府庄长卿查案——那不是办案,是结党!”
这话戳得极准。斩妖司虽已倒台,却是皇帝心头的刺,但凡沾上边,必遭猜忌。
段思邪却不慌不忙,没理他,他转向皇帝,道:“陛下,周显案牵连甚广,纪尚既是账房,手里定然握着不少周显党羽的名字。他今日急着攀咬臣,无非是想转移视线,保那些人,也保自己。”
纪尚果然慌了,结结巴巴道:“我没有!我就是……就是怕段大人杀我灭口……你上次还派……”
“那是我派去保护你的人。”段思邪立刻接话,语气坦荡,“周显的旧部一直在找你,我怕你出事,才让人暗中跟着。”
皇帝孟尧忽然冷笑一声:“说得都像真的。”
他起身走下御座,“段思邪,你说你劝他收手,有证人吗?”
“有。”段思邪不假思索,“当时元和县的捕头在场,他可以作证。”
“空口无凭。”孟尧瞥了他一眼。
“陛下——!”段思邪终于有点急了,“陛下,臣非纪尚所言勾结斩妖司!”
“你有话说?”
段思邪放缓语气,“陛下,此人纪尚,曾是臣家族旧仆不假。但其人品行如何,臣深知肚明。当年在苏州,他便是周显案中的重要爪牙,臣念及旧情,曾私下苦劝其迷途知返,或可争取宽宥。然其执迷不悟,畏惧国法,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臣为朝廷纲纪,不得不着手查办。想必正因如此,他怀恨在心,自知罪孽深重难逃法网,便铤而走险,企图以污蔑朝廷命官来转移视线,为自己脱罪,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皆可查证。纪尚此人,乃戴罪之身,其言不可轻信。臣恳请陛下,严查纪尚背后是否另有主使,彻查其所有罪行。臣段思邪,行得正坐得直,若臣有半句虚言,甘愿责罚!”
段思邪一番陈词,纪尚跪在地上,脸色早已煞白。
他确实没想到段思邪还能如此冷静,口才如此了得。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段思邪已经将他所有的“事实”都置于了合理的公务框架下。
他只能徒劳地叩头:“陛下!陛下明鉴,草民所言句句属实,段大人他……他是在狡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