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足香炉青烟袅袅,丝线般缠绕梁间蛛网,又被穿堂风轻轻揉碎。
终究还是逃不过净阳。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醒了就喝口茶。”净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如同山涧清泉。
竹屿回头,见和尚盘坐在蒲团上,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经年摩挲的珠子泛着温润光泽。佛光流淌在素黄僧袍上,将他眉眼间的皱纹雕刻得愈发深邃,仿佛藏着千万个未说出口的故事。
“回头是岸。”净阳将一杯菊花茶推到他面前。
竹屿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里仿佛还有血腥气。
“说不出话?”净阳收回手,继续转动佛珠,“是觉得委屈,还是不甘?”
竹屿张了张嘴,那些“身不由己”“师命难违”的辩解卡在喉咙里,化作滚烫的哑音。
“你当不了斩妖师。”净阳的声音轻如竹叶,“斩妖师要的是‘断’,斩断人妖羁绊,斩断七情六欲。可你呢?杀妖时会念它生前苦,弑同门时会记幼时情,这不够,你还不够冷血无情。”
“难道这还不够?”竹屿猛然抬头,“我杀了从小护着我的师姐,杀了教我剑法的师兄……这双手早就烂透了……我……”
“那是罪孽,不是无情。”净阳用帕子轻轻拭去桌面的水渍,“无情是千年寒冰,捂不化;罪孽是燎原之火,烧到最后只剩自己遍体鳞伤。你看窗外的枫叶,”他指向漫山红枫,“再艳丽的秋色,到了寒冬也会凋零。但只要根还在,来年春天自会抽新芽。”
竹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红叶簌簌飘落。
“我这一生,何时做过主?”他闭上眼,“师父让我提剑,我就当斩妖师;让我娶林蘅,我就点头……连反抗的勇气都是偷来的……凭什么要我认命?凭什么把我当蝼蚁……”
净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姝行医时总说,‘人如河石,虽被水流推着走,棱角却是自己磨的’。你师父逼你提剑,可握剑的是你;逼你娶妻,可心动的是你。这世上哪有真正身不由己的人?不过是把‘不敢选’说成‘不能选’罢了。”
竹屿睁眼:“我选了!我叛出师门,我选了……”
话音戛然而止,满门鲜血的代价如巨石压在心头。
“选了,就要认。”净阳将帕子放在案上,“认自己的罪,认自己的怯,认自己不过是个会痛会累的凡人。”
“不……我不认……”竹屿霍然起身,他红着眼眶:“我忍了一辈子,凭什么还要低头……”
“人人都该承认自己的平凡,所有人。”
“不要……我不要……”竹屿失了神,他轻声反驳,却感觉心中闷涩,鼻尖尽是酸意,“我不信……我让了这么久了,我不信。”
“既如此,贫僧也没什么可说了的。”净阳淡淡地说,“回去吧,竹屿,去到你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好,你既然认为世界容不下你的个性,就去做吧。”
竹屿愣神,他蓦然抬头。
“云梦泽爱莫能助了。”
他知道自己万劫不复,退无可退,一路走来,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我想见牧归荑。”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净阳微微颔首:“他在西厢房养伤。”
竹屿进入休养室的时候,看见牧归荑坐在飘窗上,一条腿晃来晃去。
见到他来,瞥了眼,自顾自发呆。
“你别动,我和你说话。”竹屿说。
“说什么?找你的姘头吗,送到北蛮去了。”牧归荑垂着眼,竹屿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他知道他很愤怒。
“我从没想过……”
牧归荑笑了,“你杀了碧纨,间接把他往耶律隆绪的刀尖子上送,竹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骗人了?是为了向你那好师父证明,你不是废物?还是想拿崔七的命,换你自己的回头路?”
竹屿的脸猛地涨红,又迅速褪成苍白。
“我没有!”他攥紧拳头,“师父让我娶林蘅,让我接斩妖司的印,我受够了!我这一辈子都在为名为利,崔七是唯一……”
“唯一什么?”牧归荑打断他,“唯一能让你觉得自己还有点用的人?那我呢?小时候偷着给你送伤药的是我,被你师父罚跪时陪你淋雨的是我,你说要一起离开,去江南开店的也是我——这些,你都忘了?”
竹屿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看着牧归荑发红的眼眶,“我没忘,”他低声说,声音发颤,“可我没办法……师姐死在我剑下的时候,我就知道,回不去了。”
“回不去的是你,不是我们。”牧归荑坐回飘窗,背过身,“你叛你的师门,杀你的同门,都与我无关。”
竹屿明白。有些裂痕,一旦裂开,就再也缝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哑声道:“我要去找他。”
牧归荑的背影一僵。
“北蛮凶险,他一个人应付不来。”竹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我欠师门的,欠师姐的,可能还不清了。但崔七……我不能让他出事。”
“你还要去?”牧归荑缓缓转过身,“你明知道你师父不会放过你,明知道北蛮是龙潭虎穴,你还要把自己往里埋?竹屿,你不是在赎罪,你是在找死。”
“或许吧。”竹屿扯了扯嘴角,笑里全是疲惫,“但总好过当名利的木偶一辈子。”
风卷着红叶往他怀里钻。
“我们就不是朋友了”——那句话像把刀,在他心口反复拉锯。
他以为叛出师门是解脱,却没想把最亲的人也推远了。
去北蛮。去找崔七。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能自己选的路。
管它前面是刀山火海,总好过在斩妖司当具提线木偶,好过面对牧归荑那双失望透顶的眼。
他加快脚步。
也好。他想。
从此山高水长,各走各的路,谁也别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