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那走在前面,他没回头,却开了口:“你不是寻常将领。”
孟子钰闻言抬眉:“哦,赤那统领看走眼过几次?”
“你的刀,”赤那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他掌中的刀——那是大睿皇室亲军才配用的制式,刀鞘内侧刻着的云纹虽被战火磨浅,却瞒不过常年研究军备的宫卫统领,“还有你说话的底气。普通将领,不敢拿汗王的巫女当筹码。”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死士?还是……”
“我是谁不重要。”孟子钰冷冷地说,“重要的是,我能代表大睿王朝,跟你们汗王谈笔交易。”
“大睿王朝……”赤那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
“到了金顶殿,汗王自然会认。”孟子钰讽道,“现在,要么带路,要么让你的巫女再流点血——你选。”
不亮身份,是留余地;敢提交易,是握实底。
他以为我靠人质,孟子钰想,其实我靠的是他身后骑兵的马——只要战马闻到粪味,就会把亲卫们甩进火堆,而赤那只能带我走,没得选。
藏龙于野,非为避狼,是待风来。
金顶殿内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穹顶由黝黑的沉水木支撑,覆盖着厚实的雪白狼皮毡毯。
光线幽暗,殿心巨大的铜火盆燃烧,跃动的火光将上方王座投下庞大的影子。
王座空悬。
赤那在殿门内三步处停住,单膝触地,以手抚胸:“汗王,人带到了。”
孟子钰与梁世荣立于其后,扫视四周。
除了火盆旁侍立的两名如同雕塑般的宫卫,再无他人。
殿门在身后沉重合拢。
时间仿佛凝固。赤那保持着单膝触地的姿态,头颅低垂。
孟子钰与梁世荣静立其后。梁世荣的手始终虚按在腰侧刀柄,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孟子钰则显得异常沉静,他甚至微微阖了一下眼,仿佛在适应这殿内的光线与压力,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平静。
“大睿来的客人,耐心似乎不错。”
一个醇厚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带着草原特有的韵律,从王座后方传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踱出。他没有穿象征王权的华服,仅是一袭玄色窄袖骑装,外罩一件深灰色狼毫大氅,腰束金带,足蹬软靴。
火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正是北蛮之主,耶律隆绪。
他并未直接走向王座,而是在火盆旁停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感受着火焰的温度。他的目光精准地钉在孟子钰身上。
“胆识更佳。”耶律隆绪补充道,汉语流利,语气平淡无波,“烧马厩,闯禁地,挟持我王庭的巫女……你给本汗的‘见面礼’,着实令人印象深刻。”他微微侧头,“说说看,什么样的价码,能让你觉得值得冒这诛九族的风险?”
孟子钰迎着那目光,不闪不避,躬身一礼:“大睿使臣,见过汗王。风险自担,所求唯一:”他略一停顿,声音清晰,回荡在空旷大殿,“请汗王即刻下令,撤回围困幽州的铁骑。”
死寂。
赤那抬头。梁世荣肌肉瞬间绷紧。
那两名宫卫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扣紧了腰刀。
耶律隆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依旧在烤火,仿佛孟子钰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孟子钰,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说是大睿的使臣,却连名字都不肯告知,开口就是要我朝退兵?”
孟子钰闻言,长笑一声,不疾不徐地拱手一礼:"汗王说笑了。在下姓孟,名子钰。汗王日理万机,想必不用留意这等微末细节。"
耶律隆绪凝视着眼前这个自称"使者"的年轻人。
此刻点破他的身份?不,太无趣了。
这人直言自己是孟子钰,就说明他本来就没想瞒。
耶律隆绪舌尖抵着上颚。这个游戏的精妙之处,正在于彼此心知肚明却要装作蒙在鼓里。
更何况...。
大睿皇帝竟舍得把最宠爱的小儿子送来当死棋?要么是朝中剧变,要么...这就是个香饵。
他完全能掀开这张假面——"六殿下别来无恙?"——然后呢?
看这个骄傲的年轻人被迫卸下伪装?
不,他要留着这张牌,等大睿皇帝亲手把更多筹码推到赌桌上。
"好个牙尖嘴利的使者。"汗王大笑,"本汗今日才算见识,什么叫'舌上有龙泉'。"
孟子钰从容退后:"汗王过誉。在下不过是个送话的。"
"本汗很期待。"耶律隆绪慢慢退回王座,"下次来的,会是孟使者,还是...别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