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鸣峰,清早来了两个人——何云婕与何云桦。
结界一墙之隔,六目相对,爱夹着恨,变成怨。
怨你年少天资,惹我嫉妒。
怨你利欲熏心,杀害同门。
怨我们再也不是同路人。
无垢山外,一些流言蜚语飘进程宁的耳朵。
有人说他们快完了,前几年出了个使用鬼术修炼的长老,如今又来一个杀害宗主的长老。
快完蛋了!
毁和誉,像风吹过程宁的耳廓,留下轻微感觉。
但眼前站着的两人,却能在仅一眼之间,就掀起她心中的巨大情绪。
同门一脉,本应兄友弟恭,可是兄如今已死,弟再无恭敬之人。
“你们要干什么?”程宁问。不再亲昵,没有敬语,冷淡且平静。
“阿木尔要离开这儿。”
“他父亲已经放弃他了。”
一封从长天宗来的信飘到何云桦手中。
程宁再次重复:“他父亲痛斥他暴掠残忍,不堪大任,单方面与他解除父子关系,剥夺他少宗主的身份,任我处置。”
“嗯。”何云桦很快接受这个答案,“我也要走。”
“不行。”程宁答,“所有人都知道你干的事情了,你现在出去,就会像落水狗一样人人喊打。待在宗门至少衣食不愁。”
“我要走。”何云桦无比肯定,带着何云婕。
“那各凭本事了。”程宁微微一笑,再目送他们离开。
各凭本事,你若能走,我便追。你若不能走,那就在这老死。
“你会不会觉得我优柔寡断?”程宁转身,看向一直看着她的萧啸。
萧啸摇头:“不会。若是萧渡犯下此等大错,我也会留他一命。”
“唉!”程宁看着已经无人的小路叹息,“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呢?”
“谁也不会想到。”萧啸陪着她叹息,“手握资源、衣食不愁、名门大宗,原来你们也会像饿犬抢食一般争抢某种东西,丝毫不顾人的礼义廉耻。我曾经以为只有穷疯了的人才会这样做。”
“……”程宁还能说些什么?
“请不要锐评,我内心脆弱。”
……
这样一片修仙大陆,强大是唯一法则。你若能羽化登仙,那么凡间犯下的一切过错都会消失,还会有一群人在你身后追捧你……世界如此,人贪婪,环境也贪婪。
后山传来巨响,何云桦试图冲破阵法。
程宁是提着剑来的,她飘在半空问:“你为何执迷不悟?我保证你不死,不缺吃穿,只是困顿此地,你为何不肯?你在这儿长大,继续在这儿老死不好吗?”
“你看我甘愿困顿吗?”何云桦的后背始终有一根脊梁支撑他。哪怕局面再难堪,再渺茫,认定了就不回头。
无垢宗上下基本都秉持这一思想,门风永存。
“我在劝你。”程宁无奈表示,“先收起你的剑,好吗?”
“不好。”何云桦答:“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被人制约,年幼时被贫困制约,少年被宗门规矩制约,如今青年我还要受你制约吗?我是你的兄长,你无权管教我。”
他身后站着何云婕,再往后的地面上站着阿木尔。
程宁在看何云婕,永远温柔的人,也能与她撕破脸皮,露出剑刃……
为何啊师父?你为何早早的死了,抛下我们,留下我们内斗?你算到过会有今天吗?算到过你走后的日子我会这么难过吗?
真希望你可以活过来,解决这个问题。
程宁长久沉默,低垂眼眸,看着剑刃在她的眼中闪出寒光。
萧啸开口:“年少困顿可怪命运,但青年的困境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若不违背人伦,犯上杀兄,又为何会有今日的麻烦呢?你若不做丧尽天良之事,别人又为何要将你困在此地呢?能留你一命已是莫大的宽容。”
“我还容不到你一个无名无派的软饭男来教训!”何云桦呵斥。
他身后何云婕泪水涟涟。
曾经程宁最心疼她的师姐哭泣,可现在她说不出任何一句安慰。
哪怕泪水将整个无垢山都流淌一遍,也换不回大师兄的性命。
年轻的宗主死在同门的算计中。
年轻的师妹陷在杀兄为兄报仇,或不杀兄不为兄报仇,的两难境地。
何云桦还是动手了,在何云婕的哭声中,在程宁的惊愕和萧啸的骂声中。
同出一门的招数,彼此熟悉,知道对方的弱点在哪里,只是比谁更心狠而已。
何云桦更心狠,他心狠的刺伤程宁,抛下阿木尔,只带着他的姐姐离开了无垢宗。
留在地面的阿木尔一直在等他的如意郎君来接他,但他只等到了捂着左臂缓缓落下的程宁,和右肩流血的萧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