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是你的小名吗?”席释景顺着手的温暖向他看去。
“是呀!因为他们喊爸爸老壮,所以我就叫大壮嘿嘿。大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席释景。席地而坐,观景释然。”
大壮听懂了,他看着那一双没什么光亮的眼,怎么也不能和印象中那个靠谱的人完全对应上:“大哥哥永远看不见了吗?”
十年前席释景最忌讳别人说他眼盲。
可现在,他听了大壮的话,只是笑道:“不知道。也许我还没碰到能治好我眼睛的医生。”
“哎,如果是婆婆,肯定有办法的。”
唇角笑意明显,温和语气安抚着孩童那始终平复不下的心:“听起来你的家人们都非常好,也非常地厉害。”
“那是当然!婆婆可是会唔……”大壮只觉得蜜蜂蛰了自己的脑袋,痛得他想一把火烧了大蜂的窝。
吃痛声不大,但席释景听得一清二楚:“你怎么了?”
大抵是老天想应那一句祸不单行,席释景只来得将大壮护在怀里。
额头被撞得生疼。
驾驶座上的人一只手捂住额头,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抬起了头:“真有够倒霉的。”
闻声赶来的警员请他下了车。
这人打一眼瞧去就是个少爷。吕青义为自己加班期间倒霉连连倍感悲伤:“先生,请出示一下证件。”
被随手抛来的驾驶证没什么温度。
吕青义单指翻开,浓眉轻挑。她当即回头去看关甫阁:“老关,情况怎么样?”
“他们没有受伤。车辆轻微受损而已。”
原承鸿闻言,不耐地咬着烟,微微眯眼看向吕青义:“警官小姐,既然没人受伤,我签个认定书就可以走了吧?”
“那也要看另一方当事人的意见——原先生是有什么急事吗?”
吕青义眉眼带着淡薄笑意。刚才她瞧见了名字,才想起来这是开总会的时候,被局长提起过的人。
那张在大屏幕上寡淡的脸骤然明晰,倒叫她一时没有认出来。
席释景被关甫阁扶正后,当即询问大壮的情况:“他受伤了吗?”
“我刚看没有皮外伤。”
大壮只觉得脑袋像在大铁锅里滚了一圈,顶着一头乱麻拍了拍席释景的手掌:“大哥哥,不怕,大壮可壮实了!”
堆着肉的笑盈盈双眼无意扫过车门,凭着矮墩墩的身材,目光透过了那缝隙,窥见了那长在缝隙里的人。
一瞬无声,一息立止。
目盲心明的人几乎是一瞬间就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汹涌的惧意。
“大壮,我的兔宝宝借给你吧,它可是被灵婆婆赋予了魔咒的兔王,肯定能让老壮叔叔好起来的!”
“壮啊……听爸的,不要上山,也不要靠近那个老戏台。”
“是蓬祚啊,刚巧我做了新糕点,你和妹妹一起来尝尝吧。”
“大壮!你爹喊你回去吃饭!”
“壮欸……”
“大壮……”
眼前起了一层雾,朦朦间,竟是让他看到了彩霞村的人。
那双眼一点点睁大,一点点撑圆。他把看见的梦梦、把老壮、把灵婆婆、把玉哥祝嫂嫂,把所有那些在他面前接连死去的人都装了进去。
水蓄得满当的眼倔强地瞪着,感到酸涩也不肯放弃咬着那个不着调的身影。
“小朋友认识他?”关甫阁不动声色地挪动了位置,让大壮完全处于自己怀抱正中。
一连串水珠砸在了席释景手背上。温热顺着指缝流入掌心。
“坏人……”一声呢喃,带着呜咽和不甘。
“我要杀了你!”
席释景几乎是在一瞬间将他拥入了怀中。
“嗯?”原承鸿眉梢一扬,歪着上半身探看吕青义背后,“我怎么听到了小孩的声音?”
可惜,目光只看到了紧闭的车门,以及那个经常和吕青义出任务的警员。
吕青义淡然解释:“小孩受到惊吓在哭。”
“哦,在哭啊。”原承鸿靠着车前盖,抬手点了一根烟,“出个小车祸,倒让我幻听了,听到有人喊着要杀人呢。”
“这么严重?要不要我陪原先生去医院检查一趟?”
“不用。不是说小孩收到了惊吓吗?”一口白烟吐出,蒙住那张带着几分桀骜与阴鸷的面容,“到底是我造成的,我去道个歉吧。”
吕青义“欸”地一声,伸手拦住他:“原先生您一声烟味,小孩闻不得。”
“这样啊……”原承鸿一脸无所谓地将烟捻灭,随手将残烟丢到了路边的垃圾桶里,“隔着窗道个歉也行吧,警官小姐?”
关甫阁看着像这边走来的人,只是平静还带着一丝谴责地看了他一眼。
“关警官,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是故意撞车的。回头我就把这车废了,免得啊再生事故。”原承鸿笑着举起双手,只一会就放下,“道个歉,总不用对我如临大敌一般吧?”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原承鸿看着那张轮廓清晰的侧面,最终越过那双无神的眼,看向他旁边还在打哭嗝的小孩:“哭这么惨呢?对不起啊小孩,哥哥也不是故意的。”
那小孩不给面子地别过头去。
“啧。”原承鸿眯了眯眼,打量了许久,才慢悠悠收回目光,最后落回离得近的那张脸上,“我见过你。”
吕青义微微挺直了腰背。
“你在和我说话吗?”席释景似乎是感受到了那不甚和善的目光,慢慢转过头,像是在寻找说话人。
“你是席院大儿子?怎么,出远门?还要警车陪?”
“嗯,是公事。”
“公事啊,那我不打扰了。回头我再上门给你道个歉。”
车窗徐徐上升,将粘稠的目光隔绝。
直到车开出了一定距离,大壮才敢拿出藏在席释景外套下的娃娃,泣不成声。
“对、对不起……”
席释景抬手,轻轻拍了拍那还在颤抖的脑袋:“我记得彩霞村隔壁有个很火的糕点店,到那边之后我给你买些好不好?”
大壮不记得那有什么糕点店,可他不敢问,他渐渐意识到,这里不是原来的地方:“为什么?”
“吃甜的,心情会变好。离家远的小朋友,会想念家人,也会想念那里的味道吧。”
肉乎的手狠狠压着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冒出来的不开心和快乐都给压回去:“我是大朋友,不是小朋友。”
“嗯,你是大朋友。”席释景嘴角噙着笑,“大朋友的话,是不是能保护小朋友?”
“当然!我可是保护了好多小朋友的!”
“真的吗?可以说给我听听吗?我没看过大朋友当英雄的故事呢。”
“我说给大哥哥你听呀!”大壮抱着兔娃娃,贴着席释景身边坐下。
大壮清了清嗓子,身子有模有样地随着记忆里的村长爷爷那样摇摆起来:“很久很久以前……”
一声笑声自驾驶座传来。
“叔叔,开车不能分心哦。”
关甫阁摸了摸鼻尖,继续当着“专职司机”。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山里,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大村子。村子里,有很多很多非常好的人。”
“有矮矮的村长爷爷,有凶凶的村长奶奶,有温柔的阿玉哥哥……”
光是听大壮念叨故事里的角色,都听了有半个小时。
席释景不觉困顿,反倒看着很精神。
“好了蓬祚小朋友,先跟叔叔去见送你回家的其他叔叔好吗?”
故事戛然而止,脑海里散不去的回忆,随着出口的叙述渐渐褪色。
“大哥哥。”
大壮抬手牵住伸出导盲杖的人。那宽大掌心微微的湿润和实在的温度,让那一颗惶惶不安的心,好歹有了着落的温床。
席释景停下脚步,他蹲下了身,手上用了些力,包住那在颤抖的手:“怎么了?”
“我害怕……我好像,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