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那是……是心甘情愿。”

当年婴勺仅仅只用了四日便赶回了复州，寻到了重伤濒死的小山神，正因自己意外求得七日之期，他也才会选择遵循一次自己的私心，将人带回了蛇山谷底，寻到了若自恒。

那是婴勺此生，短短的七日之内两次有求于人，只因那是他辛辛苦苦，历经千险才远赴中州求回来的雾镯，明明当年跂踵所愿的一切都将实现，却因那群贼人彻底断送了希冀。

明明只差一步。

婴勺固然不甘，所以便想着求若自恒，求他也帮跂踵续命，只需七日，让他戴着雾镯，自由自在地再活七日便可。

若自恒于心不忍，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可就在他答应之际，偏偏被当时苦守蛇山的神使察觉，无妄和明夷即刻赶到，想要出手阻拦狣狼，却反被婴勺纠缠。

最终明夷身死，无妄重伤，狣狼那缕怨念也被重新赶回了若自恒体内。

待跂踵再睁眼时，婴勺也早已香消玉殒，而他最终也成功靠着怨蝶之术化为怨灵，并从青要山神庙中的卷轴所记，得知了骄晚的去处。

……

“你不觉那些人有错，那我呢？”跂踵凄然泪下，激愤地质问着阵中人，“我又何错之有？！”

“你无错。”婴勺一边忧心着他的伤势，一边耐心作答。

“那你又为何要劝我回头？”

“当年之事你的确无错，可这并不能说明你如今也无错！”

跂踵冷嗤一声，装作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你还是这样，总是宽于律人，严于律己。”

婴勺掷地有声，“是。我就是觉得当年之事，你我皆无错，或许就是天命难违，命中注定你我当年必有一死，你又何苦执着？”

跂踵闻言顿时怔在原地，随即又是一阵响彻水台的冷笑，怒火淡去，眸底随之染上了一阵漠然，再次嗤笑道：“婴勺，你根本就没有心……”

婴勺潸然泪下，满目通红，“是我于你有愧，当年没能将你引入正道，是我之错。”

时至今日，他也才惊觉，原来跂踵多年以来的执念，竟是源于他自己。害得怨主为祸天下，杀人如麻的由来，竟也曾是早年间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果。

殿外浓雾弥漫，电闪雷鸣，怨气所化的魂体正于密都之中疯狂厮杀，使得转眼之间，城中便已狼烟四起，百姓更是苦叫连连，四散而逃。

跂踵当年设下此阵，本就是以免怨蝶一术的残卷会害得婴勺再无来日，而他至始至终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将他彻底留于世间，留在身旁，朝朝暮暮，年复一年。

既然他们皆无错，那他便要以密都全城百姓的性命，为君续长生，祈求上苍还他一个无病无灾的婴勺，好让二人重回百年之前那般无忧无虑，不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里。

眼看怨气彻底笼罩密都，放眼望去，满目疮痍，血肉横飞，害得众人惨遭如此飞来横祸的由来竟只因婴勺当年的一片真心，一点善意。

就算如此，婴勺扪心自问，他也于心无愧，就算害得跂踵为此生怨，他也不悔当初与之认识。只是如今有所牵连旁人，殃及池鱼，既是他种下的因果，便还是由他亲手了结吧。

只见婴勺艰难地自那阵眼之中起身，驱散怨气，缓步走到了跂踵跟前，苦笑着向他展开双臂。跂踵以为婴勺回心转意，眼底一愕，这便奋不顾身地随之一并张开了双臂，迎接他的到来。

可就在婴勺作势要拥他入怀之际，跂踵却忽得只觉心头猛地一痛，还未等来挚友的相拥，却见婴勺手中已然重新握住了那支翎羽，不仅自他胸前抽离，反之更是死死地抵在了他自己的颈间。

“不可！”

“有何不可？”

跂踵怒斥，要他住手，可婴勺不以为然，只是自顾自地将那支翎羽的一端尖刺抵得更深。一脸漠然地冷声开口，“跂踵，我无悔与你相识，可我亦不愿你一错再错！如此强行忤逆天命，于你我而言，皆不值得！”

“婴勺！你住手！”

就在婴勺要将那支翎羽深深扎进自己颈间的那一刻，跂踵不顾一切地迅疾出手，先是放出一阵风行赤刃，使其击中对方手腕，就在那一刹那的松懈之间，跂踵不惜亲手握住了那支翎羽的尖端，以怨气注入对方之手，替他唤醒了那支翎羽利刃。

翎羽本身形如一支细长且似细箭的雀鸟飞羽，乃是婴勺当年唯一的法器，除了作为暗器，其实还有另一重形态，那就是化羽为剑。

化剑后，剑身细窄修长，犹如翱翔于空的雀鸟，身轻如燕，是一把不可多得的绝世法器。

而这点嫌少有人知晓的秘密，除了法器之主，天地之下，唯剩跂踵一人知晓。

甚至此时此刻，就连作为法器主人的婴勺也都不曾料到，跂踵不仅知晓这支翎羽的秘密，竟还能借他之手将其幻化而出。

翎羽化剑，跂踵顺势将其握于手中，不等婴勺反应，跂踵便已然手中一紧，连带着婴勺一同，由他亲手将那截剑身送入了先前被婴勺所伤的那处伤口，继续深入，直至利刃破开血肉，冰冷的血液再一次溅在了婴勺的手上，身上。

“跂踵！”

“如你所愿。”

挣扎数年，不甘一死的怨灵之主，今日却为了少时挚交，亲手了结了自己。

方才那支翎羽初次扎破他的皮肉，却根本不及深处，无从威胁到那颗怨蝶之心。而他此番带着婴勺，精准地寻到了自己那颗怨蝶之心所在，并以对方命定法器将其重伤。

此乃斩杀怨灵的唯一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