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多了?”女人抬高声音,“你正在长身体,天天上课又要用脑子,怎么可能吃不完?吃,坐下来,吃!”
女人扯着他坐下,开始不断地往他的盆里夹菜:“这个好吃,吃这个,这个有营养,这个是好肉,我专门去菜市场给你买的……”
她絮絮叨叨的,把少年手里的铁盆堆得冒了尖。
少年不停地说‘够了,够了,真的够了’,女人就跟没听见似的,一个劲儿地往他的饭盆里夹菜。
少年终于忍不住了,大喊一声:“我都说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听不见吗?”
女人一愣,紧接着把嗓门提得更高:“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辛辛苦苦的,每天早出晚归地挣钱,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住,这些东西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全买来了给你吃,我还有错了?”
少年露出痛苦的表情,重新把脑袋低了下去,捏着筷子把反胃的东西硬往嘴里塞。
女人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又问:“这个月的月考成绩单呢?”
少年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女人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第十名?怎么下降了那么多?”
少年含糊不清地说:“这次的题目比较难。”
“胡说!”女人瞪眼道,“题目你难,那别人也难,大家都难,你的名次为什么会下降?”
她一指指向少年,怀疑道:“你是不是玩手机了?打游戏了?学着人家在网上搞网恋了?”
少年道:“没有。”
女人:“我不信,你把手机给我看看。”
说着她就要翻少年的背包,少年一把夺过背包,大吼道:“你干什么?!”
女人一愣,瞬间抢得更加用力了:“你给我!我是你妈,我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非常用力地扒拉开少年的手,从背包里摸出手机来。
少年激动得脸都红了,使劲去抢手机:“你还给我!这是我的隐私,你凭什么看我的隐私?”
“隐私?你有什么隐私?你浑身上下哪点儿我没看过?我是你妈,你的什么隐私我不能看?”女人挡住他的手,打开手机锁屏,输入密码进入家长控制模式,翻找里面聊天软件的记录。
突然,她动作一顿:“纪娇妍,这是谁?什么叫‘谢谢,你送的奶茶很好喝’?你喝人奶茶了?”
少年一听,又开始抢起手机来:“这是我给人讲题,她感谢我,才请我喝奶茶的。你把手机还给我!”
“你给人讲题目?你自己的名次都下降了你还给别人讲题目?”女人挡住少年的手,用背部隔开少年,更加专注地翻起历史聊天记录来,“好啊你骗我!什么学校有事耽搁了,是你给这个女的讲题目讲到现在了才回来。她给你的奶茶呢?你在路上就喝光了?怪不得吃不下我给你做的饭。”
少年激动大吼,嗓音里都带了哭腔:“你给我!你把手机还给我!”
女人根本不听,还在那儿咬牙切齿地骂:“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学狐媚子勾引别人男生,等哪天我非要去找你们学校的老师领导问问,个个是天才的少年班怎么招收了这么一个狐媚子?她妈是怎么教她的?教出了这么一个没脸没皮的下贱胚子!”
少年终于忍不下去了,用尽全力推开她的背部,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手机:“我说了,让你还给我!”
女人这么猛力一推,猝不及防没站稳,往旁边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少年一惊,连忙去扶:“妈!你没事吧!”
女人尖叫两声勉强站稳了,随即不可置信般看向少年:“你推我?陈家兴,你跟你妈动手?!我十月怀胎生下你,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拼了命挣的那点儿钱全花你身上了,你跟我动手?”
说着说着,她眼泪就出来了:“你爹死了,你哥不是个东西,你那个奶奶眼睛里只有她那个大孙子,要不是我,你早就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头发,看看我的手!京城物价那么贵!我每天凌晨三点钟就要起来洗菜切菜,骑着车子出去摆摊,被人家欺负,被城管赶……要不是为了你,我至于活成这个鬼样子吗?事到如今,我看看你的手机都不行了?”
少年手足无措:“妈……”
女人絮絮叨叨、骂天骂地,简直有无穷无尽的怨气,但翻来覆去地说,核心意思就是那么些:我为了你付出那么多,你不乖乖听话、不争气好好读书就是对不起我;我做到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对你更好了,你敢撒谎骗我、敢违逆我的意思就是大逆不道!
少年被说得表情越来越痛苦,最后不得不道了歉:“妈,我错了……”
女人哭骂了一通,满意了,又开始絮叨起来:“家兴,我跟你说,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官、挣大钱,气死你那个奶奶和那个哥哥,让他们欺负我们母子俩,总有一天他们要后悔的……”
少年在女人的念叨声中表情逐渐麻木,眉眼嘴角似乎下垂得更加厉害了。
方知画看完全程,有些毒舌地吐槽了一句:“我感觉你妈都要寄生在你弟弟身上了。”
柴棉棉转身:“走吧。”
两人飘落到附近的一处公园,在静谧的、亮着路灯的林间道上慢慢散步。
柴棉棉走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方大哥,你觉得…我妈,她爱我弟弟吗?”
“爱啊。”方知画毫不犹豫地说,“不过她的爱里显然充满了私心,又因为你弟弟是她儿子,她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人,而是当成了寄托全部希望的所有物。无论她有多么爱你弟弟,其实本质是她在爱自己。”
“是啊。”柴棉棉轻叹道,“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我当年却始终看不清。”
方知画轻轻摩挲她的胳膊安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更何况,她是你的母亲,谁能那么容易想明白呢?”
柴棉棉低声道:“其实,从客观的角度,把她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就明白了。无论她是男是女,她是人,人就一定会有私心。旁观我当年的经历,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孩子固然辛苦不易、固然付出良多、固然出于本能喜欢得不得了,可若是这个孩子在后续成长中带不来任何收益,反而导致她失去丈夫、失去经济来源、被周围所有人指指点点过得痛苦得不得了,那她选择放弃这个孩子,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更何况,她还没放弃我,还一直供我读书读到高中毕业呢。”
说着,她的眼角又微微湿润了。
方知画摸摸她的头,将她揽在怀里:“可你若是这么去看她,就不是以一个孩子的角度去看母亲了,而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角度去看另一个陌生人。以孩子的角度只会想,妈妈,你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柴棉棉闭上眼睛,轻声叹息:“是啊,我会这么想,就意味着我不再把她当成是最亲最爱的母亲了。如果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就是关系比较亲近的亲戚;不过这个世界的我早已经死了,我们现在就是…就是陌生人。”
她并没有哭太久,这个心结虽然一直横亘在她心里,但她早已不像当初那样执着、那样耿耿于怀。
她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心里的最后一丝执念便也随风飘散了。
说到底,就是她上辈子比较倒霉,开局拿了一把垃圾牌,可若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痛苦于这把垃圾牌,那她一辈子就别想有什么好的打牌体验了。
她唯一该做的,就是往前看,向前走。
没准儿哪一天就能把手上的垃圾牌换了,就算换不了,那也努力过了,算是不虚此生。
柴棉棉睁开眼睛,握住方知画的手,笑容格外温柔又美好:“我们走吧。不是说好要进货的吗?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得好好地逛一场,把想买的东西都买回去!”
“好啊!”方知画顿时激动起来,笑容灿烂,“我跟你说,刚刚我在飞的时候,看见一家谷子店,这个时间还开着门呢,我们去瞧瞧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