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柴棉棉过得很贫穷,但一直觉得很快乐。
因为母亲一直陪着她。
母亲说:“棉棉,你要争一口气,好好读书,将来挣大钱,气死那个小三!生了儿子又怎么样?将来铁定是废物一个!”
柴棉棉用力点头,认真许下诺言:“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挣很多很多的钱,给妈妈买大大的房子,买漂亮的轿车,那样妈妈就不用辛苦地蹬三轮车了。”
母亲笑了。
盛夏的晚上,热风习习,母亲欣慰的笑声伴随着路边行道树震天的蝉鸣,像欢快动听的假日二重奏。
柴棉棉坐在车斗里,汗湿的胳膊在劣质墨水印刷的试卷上压出一道湿痕,昏暗的灯光下,她认真地阅读题目,写下一道道算式。
这一幕,柴棉棉记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随母亲搬进继父家很多年,在继奶奶的白眼、继父的漠视、继兄的霸凌中生活很多年,这一幕都是支撑她的力量源泉。
她拼命地读书,努力摒弃掉外界一切令她感到难堪和难过的东西,终于高考结束,她考上了省城大学。
那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老牌985大学,实力雄厚,屹立在省城金字塔尖,在全国亦是赫赫有名。
她拿到录取通知书,欣喜若狂地跑回家。
一推开门,发现继父家的亲戚全来了。他们热热闹闹地聚在客厅,围绕着刚上初中的弟弟,笑容满面,称赞声不绝。
“家兴真是有出息啊,刚上初中就被京城大学少年班录取了。”
“你们家祖坟真是冒了青烟!”
“家兴将来出人头地了,可一定要拉我们嘉源一把啊。”
“是啊是啊”
“……”
母亲站起来,红光满面地宣布,她要跟弟弟家兴去京城,陪他读书。
“家兴还是个孩子呢,离不开我。”
柴棉棉茫然地站在人群边缘,表情木木的。
她本应该有所反应,可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年她装迟钝惯了,真的变得很迟钝,她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
她只是等家里的亲戚都散了,悄悄将录取通知书递给母亲,眼里含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希冀之光。
“省城大学啊,一般吧。”
母亲翻了翻录取通知书,漫不经心地扔在桌上。
柴棉棉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仿佛想起了什么:“哦,家里没钱供你念大学了,你别读了,去打工吧。”
柴棉棉越发茫然。
她嘴唇嗫嚅几下,小声说:“……不是要陪家兴去京城读书吗?家里怎么会没钱?”
“是啊!”母亲突然生气起来,“京城房租那么贵,物价那么高,所以就没钱了啊!再加上你大哥马上要结婚,家里要给他买房买车,还得付一大笔彩礼,那有钱供你读书啊?”
柴棉棉眼中不受控制地沁出泪水,母亲的模样逐渐模糊不清。
她努力地撑住,强压住声音的颤抖:“可是我考上大学了啊!等我大学毕业,我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我把工资都攒起来,买房子,到时候我们……”
“好了!不要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了!”母亲高声打断她,“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啊?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的!”
柴棉棉嘴唇颤抖着:“我可以不嫁人的……”
母亲嗤之以鼻:“小孩子家家,就是天真。”
“行了行了,别说我没管你。”母亲一边收拾客厅一边说,“我让你爸爸在他朋友那里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一个月3000块,坐办公室的,在电脑前打打字给人跑跑腿就行了,不用你进厂干活,夏天还有空调吹呢!这样的好工作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要好好谢谢你爸爸。”
她轻描淡写决定了她一生命运的走向,将她十几年的努力付之一炬,竟没有半分觉得潦草和荒唐。
柴棉棉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到连话都说不清:“我…我……”
她像受伤的幼兽般呜咽出声,声音嘶哑地控诉:“你都有钱陪家兴去京城上大学,怎么可能没钱供我念大学?妈,家兴是你的孩子,我不是吗?你把所有的爱和钱都给了家兴,为什么不肯分我一点点?明明我才是先来的,我才是你第一个孩子啊……”
母亲动作一顿,继而怒道:“家兴才13岁,他去京城,我能不陪着吗?他那么小,出了事怎么办?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那么自私?就知道顾你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为弟弟着想!”
柴棉棉眼中再次浮现出茫然。
她自私?她只是想念大学而已,她就变成了自私?
她忍受了那么多痛苦,在书山题海中挣扎了那么多年,坐在客厅的那个小角落,寄人篱下,日日月月年年,就是为了高考考上一所好大学,将来找到一个好工作,然后和妈妈一起搬出去,再也不用过看人脸色的日子。
结果现在妈妈告诉她,她想念大学,是自私?
柴棉棉似有无数话想说,可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混杂不清,她的大脑竟然捕捉不到只字片语。
她只能无助地,用充满祈求的目光看着她,带着不甘心和执着:“妈,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说好了……”
母亲顿了顿,烦躁地背过身去:“你们这些小孩儿就是天真又矫情。什么爱不爱的?爱能当饭吃吗?能当钱使吗?等你们这些小孩儿进入社会了,就知道生存有多难……”
她絮絮叨叨,一边用力地擦柜子一边指责柴棉棉不懂事,都放假了也不知道帮她做点儿家务。
柴棉棉已无心与她争论平常家里只有她会帮她做家务。
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想听,转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