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船,在冰冷漆黑的深海中缓缓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那无处不在的空间撕裂声和狂风呜咽似乎减弱了许多,但仍像背景噪音般持续着。紧接着是触觉——全身无处不在的、尖锐的剧痛,尤其是右胸偏上那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火烧火燎的撕裂感,以及一种冰冷的、仿佛有异物嵌在其中的钝痛。
然后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谢萦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写满复杂情绪的脸。脸色苍白,金丝眼镜碎裂了一半,镜片后的黑瞳里交织着未散的惊悸、深切的担忧,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是李言。
他正半跪在自己身边,一只手还按在自己没受伤的左肩上,似乎刚刚完成了一次不太温柔的摇晃。
“……醒醒!谢萦!听见没有!”李言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谢萦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前的人和名字对应起来。他喉咙干得发痛,尝试发声,却只逸出一声沙哑的抽气。
李言见状,立刻从旁边抓过一瓶不知从哪个医疗废料里捡来的、未开封的生理盐水,粗暴地拧开,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冰凉微咸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谢萦贪婪地喝了几口,才缓过气来。他瞥了一眼李言那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又感受了一下自己这具几乎散架的身体,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动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引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却已经带上了那熟悉的、令人牙痒的调侃调子,“……李院长……你这‘院长牌’闹钟……服务质量……可真够差的……又吵……又疼……”
李言:“……”
他看着谢萦那苍白如纸、血迹斑斑却还要强撑着嘴硬的样子,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那点担忧和恐慌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他猛地抽回手,语气硬邦邦地怼了回去:“嫌差你可以继续睡!睡到空间彻底塌了给你陪葬!”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谢萦右胸那处可怕的伤口,眉头死死拧紧,下意识地又想从他那几乎空了的医药箱里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谢萦却轻轻挡开了他的手。
“死不了……”他喘了口气,尝试着自己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瞬间布满了冷汗,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但他还是凭借一股惊人的意志力撑住了,背靠上了旁边一块相对稳固的断墙残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状况——破烂染血的西装已经彻底报废了,右胸一个还在渗血的可怕创口,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和淤青,以及那仿佛被碾路机压过般的浑身剧痛。
“……真够难看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上的瑕疵。然后,他居然开始用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极其缓慢而艰难地、试图将身上那件破烂西装的残片整理得稍微……体面一点?至少把那些过于狰狞的破口拢一拢。
手指因为脱力和疼痛而颤抖,动作笨拙又固执,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濒死也要维持的体面感。
李言就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骂他“死到临头还穷讲究”,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只是沉默地从医药箱里拿出最后一点止血凝胶和绷带,递了过去。
谢萦没有拒绝,接过,用颤抖的手自行处理右胸最严重的伤口。过程无疑极其痛苦,但他除了脸色更白、呼吸更重之外,竟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偶尔,那蔓延至脸颊的冰晶花纹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仿佛在对抗着极致的痛楚。
简单处理了一下,至少止住了汹涌的流血,他才长长地、带着痛楚地吁了口气。然后,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抬起眼,目光越过李言,扫视了一圈周围。
天台的崩坏似乎暂时停滞了,或者说,达到了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那些恐怖的空间交错景象不再频繁闪现,但也没有完全消失,如同褪色的疤痕般残留着,预示着更大的危机可能随时再来。风声依旧,但似乎不再那么狂暴。那歪斜的避雷针法官安静地矗立着,广播喇叭一片死寂。
白衣怨灵也已消失无踪。
一切,似乎真的结束了。
谢萦的目光最后落回李言身上,那双紫红色的异瞳即使经历了刚才的疯狂与濒死,依旧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略带讽刺的清澈。
他轻轻掂量了一下一直紧紧攥在左手中的东西——那枚合金钉,以及被它贯穿的、染血的工牌。
“呵……”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嘲弄,将手中的东西微微举起,向李言示意了一下。
“来的真是时候,院长大人。”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赶上看谢幕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李言强装的镇定。他当然知道谢萦是什么意思——他错过了最惨烈的过程,只赶上了不堪的结局。而他这位名义上的“院长”,对此无能为力。
李言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下颌线绷得死紧。他避开谢萦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拿到了什么?那就是……关键?”
“或许吧。”谢萦没有继续穷追猛打,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将钉着工牌的合金钉贴在自己额头上,感受着那金属的冰冷,似乎想借此缓解大脑的抽痛。“一把钥匙……或者说,指向钥匙的箭头。指向你们李家……那光鲜亮丽表皮下的……最终脓疮。”
他的话语很轻,却字字诛心。
就在这时,那沉寂了片刻的避雷针法官,突然又闪烁起微弱的电火花,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破碎,仿佛最后的遗言:
“系统……判定……有…罪……” “涉及……包庇……掩盖……人员……” “证据……归档……” “奖励……发放……”
随着这断断续续的宣判,一点微弱的白光融入谢萦体内——【无畏证言】。
同时,整个天台开始了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崩解!
不再是交错闪现,而是从边缘开始,寸寸化为虚无!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裂开巨大的缝隙,通往下方无尽的黑暗!
“走!”李言脸色一变,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几乎无法自行移动的谢萦拽起,半拖半抱地冲向天台入口的方向——那里是唯一还勉强维持着通道形态的地方!
谢萦没有反抗,任由李言拖着自己。在即将被拉入通道的前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片崩坏的天空中,仿佛有许多模糊的光点一闪而过,像是无数解脱的灵魂,又像是所有冤屈的回响。
然后,空间彻底吞噬了一切。
第九场听证会,结束了。
空间转移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谢萦和李言便已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混乱的力量粗暴地抛了出来,重重砸在已然无法辨认材质的地面上。
谢萦闷哼一声,右胸的伤口遭到剧烈撞击,剧痛几乎让他瞬间窒息,眼前一片发黑。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再次汹涌地浸透了粗糙的绷带。旁边的李言情况稍好,但也摔得极其狼狈,碎裂的金丝眼镜摇摇欲坠,他迅速爬起,试图看清周围,下一刻,他的瞳孔便因眼前的景象而骤然收缩。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走廊或楼层了
这是地狱在人间投下的、疯狂扭曲的倒影。
首先冲击感官的是光线。没有稳定的光源,光线来自于无数种不同频率、不同颜色的破碎闪烁:头顶时而掠过5楼儿科那幽蓝诡异的辐射光芒,将一切映照得如同鬼域;时而又被7楼电击室焦黑墙壁上跳跃的残余电弧发出的刺目白光所取代;墙壁缝隙中不时渗出4楼妇产科那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血肉组织发出的微弱磷光;脚下破碎的仪器屏幕则闪烁着6楼ICU心电监护仪那杂乱无章的绿色波形和8楼血库警报器那令人心悸的猩红……这些光线毫无规律地交错、叠加、闪烁,形成一种足以逼疯常人的视觉污染。
紧接着是声音。如果说光线是疯狂的视觉盛宴,那声音就是一场歇斯底里的听觉屠宰场。输液鬼影那永不停止的“嗒……嗒……”滴水声如同催命的节拍器,无处不在;病历蛆虫啃噬纸张的“沙沙”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轮椅怨灵生锈轴轮转动发出的“吱呀”声尖锐刺耳;心电监视者发出的、试图与活人心跳同步的尖锐“滴滴”警报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缝合护士剪刀腿划地的“喀啦”声和醉氧麻醉师模糊的醉语与惨叫声录音;更远处,还有辐射婴儿那扭曲的电子哭嚎、人蛛护士多头轮流念诵姓名的低语、呼吸机藤壶喷射气体的“嗤嗤”声、甚至吊瓶血蛛在天花板爬行的窸窣声
所有这些声音并非各自独立,而是扭曲、混合、放大,被狭窄且不断变形的空间反复折射,形成一股实质性的、压迫耳膜的噪音洪流,疯狂冲击着理智的最后防线。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空间本身。
7楼与8楼的界限早已彻底消失。脚下的地面可能前一刻还是冰冷的水泥,下一步就变成了6楼ICU那湿滑的、布满玻璃碎片的瓷砖,再下一步又可能变成4楼妇产科那柔软黏腻、微微搏动的血肉地毯!墙壁更是如同活物般不断蠕动、变形、破碎、重组——上一秒还是刷着绿漆的墙皮,下一秒就可能凸出5楼儿科那带着辐射灼痕的玩具柜,或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8楼血库那悬挂着的、滴着粘稠血液的血袋!
天花板时而高悬,时而低压得几乎触手可及,上面附着着密密麻麻的呼吸机藤壶和吊瓶血蛛,不时喷洒下催眠气体或腐蚀性液体。走廊的长度和方向感完全丧失,可能走了半天发现是在原地绕圈,也可能迈出一步就突然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直接撞进一堆游荡的怪物群里!
所有出现过的怪物都失去了区域的束缚,在这片终极混乱的熔炉中疯狂暴走。它们不仅攻击谢萦和李言,更在彼此厮杀!
几只输液鬼影飘过,针头却扎进了一只病历蛆虫的身体,试图吸取那由碎纸和蠕虫组成的诡异□□! 一具复生殓尸咆哮着撕碎了一只挡路的器官标本(肝脏),那肝脏爆裂开后溅出的腐败液体又吸引来了更多的蛆虫! 人蛛护士的剪刀腿狠狠刺入醉氧麻醉师浮肿的身体,而麻醉师释放的麻醉雾气则让附近几只辐射婴儿的光芒变得黯淡不稳定! 轮椅怨灵呼啸着碾过地面,将几只心电监视者延伸出的电极贴片碾得粉碎!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控的、自相残杀的怪物盛宴!而谢萦和李言,就是这场盛宴中最不受欢迎、却又无法忽视的闯入者!
“呃……”谢萦强忍着脑仁被各种噪音钻刺的剧痛,以及身体各处伤口发出的抗议,勉强靠在一处暂时还算稳定的、覆盖着冰霜和焦痕的墙壁上。他那双紫红色的异瞳快速扫视着这片混沌,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处理着海量的混乱信息,试图寻找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无数逸散的、混乱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精神能量。而他的被动天赋——精神力污染,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近乎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能量!
【储备精神力:+5/s……+8/s……+10/s……】
数字在他意识中疯狂跳动,很快就突破了一万大关,并且仍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这股庞大的力量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体内涌动,带来一种虚妄的强大感,但同时也在加速着他身体的异化——脸颊和脖颈上的冰晶花纹变得更加复杂深邃,闪烁着不祥的幽蓝光芒,那只血色的右眼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甚至他的指尖,都开始微微泛起一种非人的苍白和冰冷。
力量在增长,而“人”的部分,正在被这股由无数痛苦凝聚的力量逐渐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