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气氛在方才的黑历史交换中渐渐回暖，李言望着谢萦那双渐渐恢复清明的异瞳，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同样在十九岁永远离开他的人。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刺穿他的太阳穴，仿佛有钢钉狠狠凿入颅骨。李言闷哼一声，指节猛地攥紧床沿。

"李言？"谢萦猛地坐起，却被对方一把按回床上。

"别动。"李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另一手压住谢萦的肩膀，"滚针了还得重扎，你的血管比迷宫还难找……"

谢萦盯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可是你——"

"医院在崩坏。"李言松开手，疲惫地靠回椅背，"绝大多数医护开始失控了。"

他最初只想用力量撑起这个临时避风港，直到谢萦安全离开。这本该轻而易举，可现在却越来越吃力——怪物疯狂攻击着空间的壁垒，失控的医护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攻病房。一切都在脱离掌控，朝着彻底崩毁的深渊滑落。

谢萦沉默地调出面板。淡蓝色的光幕浮现在空气中，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

生命值：67.2%（持续恢复/下降）

SAN值：67%（持续下降）

De buff：中毒/失血/辐射病

怪物化：60%

精神力：2336（持续恢复）

（恢复得差不多了......撑过三场听证会应该没问题。）

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最后一行——

储备精神力：5439（持续增加↑2/s）

这个数字让他脊椎发凉。最初只是每秒1点的缓慢增长，现在却加速到每秒2点。为什么？上限在哪里？最终会引发什么？某种可怕的预感攫住了他——医院的崩坏，或许与自己的被动天赋有关。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他关掉面板躺回枕间，任由消毒水的气味充斥鼻腔。天花板的纹路在视线里扭曲重组，逐渐拼凑出真相的轮廓：李言是傀儡院长，李诚才是幕后黑手，人体试药与器官交易才是这个地狱的根基。听证会能清除医护，却动不了盘踞最深的那条毒蛇。除了那份档案袋，他再无证据。

"第七场听证会结束后，"谢萦突然开口，"我要重新调查1到3楼。"

李言皱眉："外面很危险。"

"必须找到定罪的证据。"

诡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就在谢萦以为会被拒绝时，李言却轻轻点头："好，我帮你。"

（不对劲......他答应得太快了。）

谢萦垂下眼帘，将疑虑埋进心底。

吊瓶终于见底，李言利落地拔针，指尖按住棉签时无意擦过谢萦的手腕："按五分钟再松手。"他起身整理医药箱，"换好衣服就出发。"

卫生间里，谢萦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冰晶花纹从脖颈蔓延至右颊，青紫色血管在皮肤下搏动，红紫异瞳在灯光下妖异得惊人——可这套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偏偏把一切诡异都压成了矜贵的破碎感。他小心地扎起长发，淡暮山紫的发尾垂到腰际。

"真奢侈......"他轻声自语，"我平时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唉，我平时连外卖红包都要攒着用……"

敲门声适时响起，李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谢萦？好了吗？"

李言站在门外，换了新的白大褂，内搭黑色衬衫，金丝眼镜的链条垂在锁骨处，像个刚从学术会议溜出来的斯文败类。

"谢先生这是看呆了？"他挑眉。

谢萦挑眉："李院长，自恋是病。"他故意扯了扯西装袖口，"明显我比较帅。"

小雨从李言腿边钻出来，顿时张大嘴巴："哇！大哥哥好像电影里的吸血鬼贵族！"她歪头对比两人，"医生哥哥站在旁边好像......唔好像管家！"

李言的表情瞬间凝固。谢萦忍俊不禁地抿唇，却被对方危险的眼神瞪了回去。空间裂隙在空气中撕开，李言率先迈入黑暗，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温柔：

"该走了，我的'贵族少爷'。"

谢萦最后回头看了眼病房。镜子里他的倒影勾起唇角，冰晶花纹泛起幽蓝的微光。

白光散去后的空间，带着一种被强行焊接起来的违和感。空气里弥漫着臭氧的刺鼻气味，混合着皮革焦糊和某种……肉烧灼后的微甜腻感，令人作呕。

谢萦的靴跟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他迅速环顾四周。

这里曾是精神科的电击治疗室，如今被扭曲成了所谓的“痛苦回响法庭”。房间中央，一张陈旧的电击治疗椅如同刑具般矗立，皮革束缚带上深褐色的污渍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上方悬挂的电极头盔线路裸露，扭曲如蛇。墙壁上布满了焦黑的斑点和指甲抓挠的深刻划痕。

淡蓝色的电弧不时在房间各处凭空闪烁，发出“噼啪”的爆鸣，每一次闪烁都让光线剧烈抖动，投下扭曲摇曳的阴影。整个空间仿佛一个巨大、故障的电器内部，充满了不稳定的能量。

李言就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崭新的白大褂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中央那把椅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电磁脉冲，四十五秒间隔。”李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背景嗡嗡的电流声掩盖，“规律性释放，干扰一切电子设备……包括你的思维，如果靠得太近的话。”

谢萦没有回应。他的异瞳——那只妖异的血红与幽邃的紫罗兰——正微微眯起，适应着令人不适的光线。冰晶花纹从他西装衬衫的领口沿着脖颈向上蔓延，在电弧蓝光下泛着某种非生物的冷冽光泽。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将他瘦削的身形勾勒出一丝脆弱的优雅，但那种近乎沸腾的、压抑的疯狂感，却比在病房时更加触手可及。

他能感觉到。SAN值的持续下滑像脑内持续不断的低频噪音，让世界的边缘变得模糊毛躁，对手的每一句谎言、环境的每一声杂音，都更容易挑动他绷紧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无形丝线的微颤。

【案件回溯，开始。】

法官的机械音冰冷地砸入脑海，毫无预兆。

时间：2019年10月23日，14:30 地点：7F精神科，电击治疗室外

大学生张轩被两名护工半拖半架地按在移动病床上。他脸色苍白，眼球因恐惧而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药物和绝望扼住的气音。 “放开我！我没病！爸……妈！别这样！求你们了！” 他的挣扎虚弱无力。镇静剂的药效还未完全退去。

走廊长椅上，一对衣着体面、面色却冰冷疲惫的中年夫妇坐着。女人别开脸，手指紧紧攥着名牌手包的链条。男人则对着身穿绝缘胶衣的精神科主任孙伟低声下气，近乎哀求。 “孙主任，拜托了，一定要……一定要让他听话。他以前很乖的，都是被那些不好的朋友带坏了……只要他能变回原来的样子，钱不是问题，真的不是问题……” 孙伟的脸上是程式化的同情与权威：“我们理解。电休克疗法（MECT）对治疗某些顽固性精神障碍和……行为偏差，有显著效果。是为了孩子好。”

时间：2019年10月23日，15:17 地点：7F电击治疗室内

张轩被死死束缚在治疗椅上。皮革绑带勒进他的手腕和脚踝。电极片紧紧贴在他的太阳穴上，冰凉黏腻。主治医生李娜在一旁准备仪器，她的眼球上似乎掠过一丝微弱的心电图波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患者编号074，第一次电击准备，电流强度70mA，持续时间6秒。” 孙伟站在观察窗前，抱着手臂。张轩的瞳孔里倒映着电极头盔恐怖的轮廓，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时间：2019年10月25日，09:00 地点：孙伟主任办公室

张轩的父亲再次到来，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桌面。 “孙主任，这是……一点心意。小轩他还是有抵触情绪，昨晚甚至想砸窗户……您看能不能……” 孙伟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点，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家长的心情我明白。有些患者，常规剂量确实难以见效，需要……加强治疗强度，突破他的心理防御。但这有一定的风险……” “我们签！同意书我们签！”男人急忙道，“只要有效果，怎么做都行！”

时间：2019年10月26日，15:03 地点：7F电击治疗室内

“……第3次电击，电流强度95mA，持续时间120秒……”仪器单调的电子音播报。治疗记录纸上，李娜的笔尖顿了顿。旁边的护士小声提醒：“李医生，标准最高是……” 李娜看了一眼观察窗外的孙伟。孙伟面无表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李娜低下头，在记录上写下：“电流强度45mA，持续时间60秒。” 仪器运行时巨大的嗡鸣和床上之人剧烈的、被束缚住的抽搐淹没了护士未尽的疑问。隔音棉吸附在墙壁上，默默吸收着一切声音。

时间：2019年10月26日，15:05 地点：7F电击治疗室内

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心率数字疯狂飙升，突破200！ “孙主任！”李娜惊呼。观察窗后，孙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冷静得残酷：“继续。他没喊停。家属要求加强效果直到他‘听话’。” 电极再次压下。

时间：2019年10月26日，15:07 地点：7F电击治疗室内

监护仪上的波形变得混乱，最终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伴随着冗长而刺耳的悲鸣。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仪器内部元件冷却时轻微的“滋滋”声，和一股皮肉焦糊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李娜的手僵在半空。孙伟推门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那片不再动弹的焦黑，皱了皱眉。 “记录修改一下。仪器突发故障，明白吗？”他低声对李娜说，然后转向吓呆的护士，“今天的事情，谁也不准说出去。是为了医院的声誉，也是为了家属不再承受二次伤害。” 他弯腰，从束缚带的抓挠处，小心地取下了一小片染血的隔音棉碎片，攥入手心。

景象褪去，但那绝望的电流声和焦糊味仿佛仍黏在视网膜和鼻腔里。

谢萦的呼吸滞了一瞬。“遗弃”和“为你好” 这两个词像生锈的针，借着回溯的冲击力，轻易刺穿了他因SAN值降低而变薄的心理屏障。孤儿院的冷雨、被塞入怀里的硬币、钢琴房里窒息的压力……碎片式的记忆尖啸着翻涌而上。

他猛地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铁锈味和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强行将那些翻腾的黑暗压了下去。指尖的傀儡丝无声地探出，极其轻微地刺入手腕内侧的皮肤，带来又一波清晰的、可控的痛感。

（冷静。） （他们是证据。是完成目标的工具。） （……不能在这里失控。）

他抬起眼，紫红异瞳中的波澜已被强行抚平，只剩下冰冷的、审视的光芒，投向被告席。

孙伟和李娜站在那里。孙伟的白大褂下穿着怪异的绝缘胶衣，手指间有不稳定的电弧跳跃闪烁。李娜的眼球则完全被持续滚动的心电图波纹占据，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念叨着“这是为你好……这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