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干了这一行22年，我却渐渐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干这一行了。人本能地会追求自我价值的实现，小时候，我想要获得父亲的关注和认可。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想要了，再看的话，我在这行很难再往上升了，这也是我的粉丝现在一直不满的原因。现在影视行业的质量整体在走下坡路，我个人是很难逆转的，我以前被灌输的是要怎么做一个演员的，至今也想那样做一个演员，但是好像已经不行了，没有用。”

尹万其实收敛了很多话，对面沉静着坐着，冷静客观却态度温和的两人莫名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让压抑很久的他忍不住把话说出来。

哪有那么简单呢？

他曾经非常崇拜尹惟德，年少不懂事的时候能够拿出很多成年演员都拿不出的专业去对待演戏，其实还是在模仿取悦尹惟德。父亲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所求的不过是几句微不足道的夸奖，但少年每次天真的希冀都会在父爱如山的鞭策下悄然消散，只留下负面情绪像鼻涕一样，黏在他的心里。

到了年纪稍长，一次一次的失望，最终堆积出来一段冷漠疏离的父子关系，反正无论是学业还是人生上的分歧早已存在，他以为自己能够释怀。毕竟尹万曾经期待认可，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认可，他并不缺人喜欢，这比大多数同龄人幸运，可有得亦有失，他的成熟来得早，失望也来得早。

尹万还记得，靠在房门上听到的那场争吵。

父亲直言“这个孩子就是我的，我养他这么大，我给他安排未来，不用你们管。”

他姨妈是个非常自由的人，又常年在国外，当时就冷笑着反问：“你问过孩子的意见吗？你真要说，万万不想安安静静读书好好体验童年生活，我还真不信。他跟着你在又乱又复杂的剧组里面混着，当初你可是亲口说过剧组不让带孩子的。你还让他这么小就演戏，你这和雇佣童工有什么区别，你急着曝光他，又想着断了他的退路连个高中都不让读，你好狠的心呐尹惟德。”

是这样吗，父亲？

“总而言之你管不着，孩子乐意，他也没学习那条筋，能演戏混个生活不好吗？”

“什么叫没学习那条筋！孩子中考之前你只给了他三个月时间准备，突击得过来吗？还考的不错只是没拔尖而已，你看看人家，就和万万玩得不错的孩子，他们家家长怎么知道说什么要留出半年呐，你不就是刻意在断万万的退路吗？你开娱乐公司开傻了开始算计起你自己的孩子了。”

后来更难听的话，他没听，当时他崩溃了，直接冲进房间，关门的动静太大，惊动了隔壁房间的李鲜。

见李鲜出来探看，尹万努力绷着没哭出来，可还是没忍住问：“哥哥，如果有人想要让你坚定你目前的选择而断了你的后路，你会怎么做？”

这话问的突然，李鲜在兄长去世之前一直放养没养出心眼子，再加上瞌睡虫作祟，答得非常随意：“跟他干，这是安全感的问题，我选什么是我的自由，断后路，不就是威胁，还谈什么坚定？就是要有退路的情况下不走才算坚定，老实说，要断后路不让退，说明前路也就一般般啦，怕你跑，很多冷门行业就是这样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偷偷看的小说，哥哥，你别往外说啊。”

“嗯，平时看你挺乖的，也会偷偷看小说啊？下回去哥哥家，哥带你去偷你大哥的窖藏去。”

老戏骨尹万骗过了傻白甜二少时期的李鲜，可在李鲜离开后，终于绷不住，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小声哭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努力没被认可的委屈和失望此时看来微不足道，他第一次直面所谓“为他好”的真相，虽然懵懵懂懂看不清楚，但敏锐的少年能够感觉到百转千回的激烈情绪中有一份寒意。

那是心冷下来的前兆，不更事的少年偶然的旁听，为他挑开挡在现实世界前幕布的一角，时刻逼迫着他，去看看不同于构想的真实世界。

但是他拒绝了，他缩了回去。

姨妈问他想不想继续读高中的时候，他看着尹惟德的脸色小声说：“剧组好多事，我也喜欢拍戏，读书太累了，就不读了吧。”

真是太懦弱了。

不管多少次回想起来他还是会这样责骂自己。

但是也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