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她一直在竭尽全力地调整作息,试图将自己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拉出来,但她的睡眠质量依旧糟糕透顶,甚至……比以前更加令人窒息了。现在的她,通宵似乎成了一种常态,那些清醒的深夜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每晚最早的入睡时间,似乎也雷打不动地推迟到了凌晨三点。
意识恍惚间,她记得自己好像在民中的时候,睡得是很安稳的,那种安心感让她至今怀念。那时候,她与温靖之间的交流,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了尴尬与隔阂。记忆的碎片拼凑出另一次通宵的经历,那好像是李婉清还在家里的时候。那时候,覃正阳在北京攻克一个巨大的项目,整整一年的时间都缺席了家里的生活。奇怪的是,小时候的她并没有因为父亲的长期离开而哭闹,明明心里很不愿意,很不适应,但甚至连一点委屈的表情都没有挂在脸上。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覃梦薇逐渐习惯了一个人。这种习惯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慢慢侵蚀了她的社交需求。到了后来,哪怕家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她都会觉得有些烦、有些吵,仿佛任何人的存在都是对她宁静世界的入侵。虽然覃正阳和李婉清从未离过婚,法律意义上她从来都不是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但因为无休止的工作,覃梦薇甚至觉得,自己的生活状态,似乎根本不亚于单亲家庭。毕竟,父母两人同框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几乎没有。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根的浮萍,似乎到了晚上有了固定的休息点,但白天所在的地方,永远都是不稳定的,随时可能随风飘散。
现在的她,身体逐渐虚弱到了令人担忧的地步。最严重的时候,她甚至连坐都坐不稳,脊椎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总是感觉自己要从凳子或椅子上滑下去,那种失控的坠落感让她心惊。而且她也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具体哪里难受,查不出病因的疼痛和乏力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她感觉把自己蜷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似乎就能好受一点,获得些许虚假的安全感,但这种姿势不能持续太久,否则僵硬的肢体会发出抗议。
她在学校里出事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
而且这些状况根本没有什么规律可循,连覃梦薇这种从小数学天赋极佳、获奖无数,被京华大学的汤校长从她初中时期就重点关注、一直想挖角却没能找到机会的天才少女,都找不出来自己身体崩溃的逻辑。
平日里,何雅琴每次问起覃梦薇的成绩,李婉清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覃梦薇与温靖相差无几。但这似乎只是大人之间的一种体面话术,其实……只有中考的成绩真正对应上了这句话。如今的成绩单,早已无法反映她真实的挣扎。
一天下晚自习,校园的喧嚣逐渐退去,覃梦薇拖着浑身无力的身体,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慢慢磨到了宿舍。每走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叶婉晴看到她慢慢地挪到桌前,然后重重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便有些担心地走上前,轻声问:“梦薇,你很难受吗?”
空气里只有沉默,没有回应。
也是,毕竟覃梦薇本来就不太愿意理人,性格清冷孤僻。现在身体不舒服,心里肯定更加烦躁,会理人就怪了。叶婉晴叹了口气,但为了让她能好好休息,还是叫住了正准备去洗漱的唐晓棠。
“晓棠,梦薇她不舒服,要不让她先洗漱休息了,你再去?”
唐晓棠停下脚步,想起覃梦薇最近几天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的样子。而且她最近明明很早就起来了,闹钟一响就坐起身,但似乎是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力气,总是坐在床边发呆,迟到了好几个早自习。更让唐晓棠心惊的是,她最近好像几乎处于空腹状态,五天吃的东西加起来都没有自己的一顿饭多。
想到这里,唐晓棠点了点头,放轻了动作。而这时候,趴在桌上的覃梦薇似乎缓过来了一些,便拖着自己那难受的身躯,一步一挪地进了洗漱间。
等覃梦薇洗漱完了出来,唐晓棠和叶婉晴以及同宿舍的另一个女生才陆陆续续去洗漱。宿舍里恢复了平静,好在覃梦薇睡的是下铺,不然以她那摇摇欲坠的情况,爬上爬下真的很容易出事。
躺在床上,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覃梦薇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和记忆力都在不断地下降,大脑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运转得极其艰难。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晕倒,陷入那渴望已久的昏迷中,但永远倒不下去。每次她想彻底晕过去的时候,似乎总有一股莫名的力,把她强行撑起,不让她晕过去,逼迫她清醒地感受着痛苦。
而且她甚至严重到,连那些用来调理身体的药,都根本吃不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就算是勉强吃进去了,总是让她一阵一阵地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而且还根本吐不出来,只能任由那种不适感在体内蔓延。
上个学期,她确实是会时不时在课上犯困,头一点一点的,但她自己根本就一点意识都没有。如果不是宁静秋和顾言告诉她,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上课时的状态有多吓人。而且宁静秋跟她说,她的脸色完全就是苍白无力的,像是一张随时会破碎的白纸。
并且覃梦薇本来就是从小就遵纪守法的乖孩子,但似乎到了高中,随着压力的增大和身体的垮塌,覃梦薇的状态越来越差,总是想划手。那种皮肤被划破的刺痛感,似乎能让她从麻木中找到一丝活着的实感。一开始,覃梦薇只是用圆规那固定的那一头尖,在那些旧伤上轻轻划动。不过可能是因为她那圆规是小学的时候买的,用的有点久,生锈了,而且之前她是在教室,宁静秋在监控里看到了这一幕,当场就让叶婉晴去找她,跟她好好交流了一下。
那次谈话后,覃梦薇并没有停止,她只是变得更加谨慎,全找了监控死角的地方。她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溃烂。
而且她回澜音市后,过年前去温靖家,温靖说她是“三好学生”,其实也并没有说错。她本来从小就是三好学生的标准版,成绩优异,品行端正。但由于她懒得去争那些虚名,觉得无所谓,所以每次的三好名额并没有全都给了她。不过如果说要选一个三好学生的标准模范,覃梦薇完全当之无愧。
只是,这个“模范”活得太过辛苦。
覃梦薇似乎从小就有些与世隔绝了的样子。虽然她与贾悠然、辉昊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但可能由于并不住在一起,那种亲密感总是隔着一层纱。辉昊的父亲虽然也经常不在家,但似乎并没有覃正阳那么久,那么决绝。而覃梦薇每次看见贾悠然和辉昊在一旁与自己的父亲打闹、撒娇的时候,不禁也生出一丝羡慕。那种羡慕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从那个时候开始,覃梦薇觉得,自己好像与这一个从小就关系很好的圈子里,也产生了隔阂。她是被遗落在外面的那个,格格不入。
所以到了后面,覃梦薇走进梧桐里,站在之前贾悠然经常给她打招呼时的地方时,看着贾悠然一家三口温馨的画面,虽然有些羡慕,但心里更多的是一种悲凉的释然。她想着,似乎没有她,他们也没什么,或许……会过得更好。只要他们能幸福,抹去她的存在,那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只是她不知道,那天的贾悠然也注意到了。只是她只来得及,看到那一抹即将消失了的落寞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