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铃声像是某种解脱的咒语,瞬间唤醒了沉寂的校园。
覃梦薇拖着那只雪白色的行李箱,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了教学楼。五月的邕城,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燥热的湿意,蝉鸣声在树梢间聒噪不休,听得人心烦意乱。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薄开衫,即便是在这样温暖的季节,她的体质依旧让她对温度变化格外敏感。
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早已静静等候。司机老陈见她出来,立刻下车,熟练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放入后备箱,随后拉开车门,恭敬地喊道:“二小姐,上车吧。”
覃梦薇点了点头,坐进后座。车内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直接回你哥那吗?”老陈透过后视镜问道。
“嗯。”覃梦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毕竟我也懒得去地铁站挤那个破地铁了。而且我给老陈你发消息的时候,你说过是专门安排接送我的,不会有别人,对吧?”
“那是自然,覃总特意交代的,车里只有您一位乘客。”老陈笑着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学校。
覃梦薇没有再说话,特地交代的不可能是她爸,虽然老陈没明说,但她想,应该是那位在A市的姐姐——覃梦璇了。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选科表交上去的那一刻。
那天的阳光有些刺眼,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手里捏着那张决定未来的表格,正准备走进办公室交给班主任顾言。
“梦薇!梦薇!”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覃梦薇停下脚步,回头便看到了蒋欣悦那张写满期待与焦急的脸。
“梦薇,你选了什么?”蒋欣悦喘着气,眼神紧紧盯着她,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我听说你要选理科,是真的吗?”
覃梦薇垂下眼帘,看着蒋欣悦抓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修剪得很圆润,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束缚感。她轻轻用力,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动作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理科。”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覃梦薇抬眼,捕捉到了蒋欣悦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以及那双眼睛里深藏的、仿佛在无声质问“为什么”的神情。
若是以前,或许她还会安抚几句,但此刻,她只觉得疲惫。
她没有再看蒋欣悦一眼,转身绕过她,径直走向顾言的桌上,将表格放下,随即转身去了张主任的办公室。
对于覃梦薇来说,选科不仅仅是兴趣,更是一场关于未来的博弈。
假期里,学校会组织专门的文理培训班,针对各类竞赛进行强化。虽然这些竞赛在高考中的加分并不像以前那样立竿见影,但对于大学专业的选择,却有着决定性的优势。甚至,那是通往京华大学或明夏大学保送资格的捷径。
那些顶尖的专业,往往意味着“铁饭碗”。不用考研,毕业就能进入国家级单位,拥有一份稳定且高薪的工作。
虽然覃梦薇对所谓的“保送生”光环并不感冒,但想到能在大学里获得加分,她还是觉得值得一试。
毕竟,她的身体……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她也不知道自己这副破败的身躯,究竟能不能挺过大学的四年。多做一点准备,总归是好的。
校务办的办公室位于行政楼的尽头,这里平日里鲜少有人走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显得格外冷清。
覃梦薇走到门口,轻声敲了敲门,喊了声:“报告。”
“进。”
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推门而入,坐在办公桌后的正是教导主任——张主任。
与学校里那些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不同,张主任今年不过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文儒雅,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块低调的机械表。他是这所学校最年轻的校领导之一,也是出了名的严厉与高效。
见是覃梦薇,张主任停下手中的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她:“来了?坐。”
覃梦薇接过表格,乖巧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以你的成绩,除了英语稍微有些短板外,其他的科目参加竞赛培训都没问题。”张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她,“不过,这还是要看你所选的科目。毕竟有的竞赛参加了,对以后也没什么大用,就像是做了无用功,白白浪费时间。”
覃梦薇低头看着表格,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淡淡道:“我知道,但也不是没有什么用。”
张主任挑了挑眉,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嗯?”
“起码还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不是么?”覃梦薇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通透与自嘲。
张主任愣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是。唉,对了,选了什么科?”
“理科。”
“纯理吗?”
“是。”
张主任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过,其实‘物化政’这个组合你也可以考虑一下。毕竟你的政治成绩在年级里也是顶尖的。”
在这个省份,物化生和物化政通常是通往国家级别单位的敲门砖。虽然其他组合也有机会,但这两类无疑是主流。
覃梦薇却摇了摇头,声音冷了几分:“我知道以我的成绩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物化政主要对应的都是军警类型的学校。以我的体质,恐怕在体检的时候,就会成为第一批被刷下来的成员。”
张主任闻言,动作一顿。
他想起了之前甲流在各大学校肆虐的那段日子。
那天体育课,覃梦薇突然发冷,脸色惨白得吓人。体育老师吓坏了,赶紧找了正在三班后面听课的宁静秋。
那时候,学校正好在搞教学评估,很多课程被安排成了公开课,宁静秋作为资深教师,正坐在后排记录。
好在宁静秋坐的位置靠后门,体育老师很快就找到了她。
只是学校的安排根本赶不上突然席卷而来的病毒,“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老话在那段时间体现得淋漓尽致。很多学生纷纷请假,校内几乎每个班的学生最多都只剩下一半。
宁静秋出来后,第一时间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瑟瑟发抖的覃梦薇身上,然后帮她联系家里。
覃梦薇的父亲覃正阳似乎很忙,电话是助理接的。助理说覃总不在邕心城,让宁静秋联系覃梦薇的大哥韦砚舟。
而韦砚舟那时候一直在忙家族中的店铺,也说暂时没有时间,只说会安排家里的司机带她去医院治疗。
宁静秋挂断电话后,忧心忡忡地对一旁的张主任说道:“她会不会也是甲流啊?如果是的话,就来不及了。”
司机很快赶到,将她送到了邕心城韦氏旗下的医院进行了最快的治疗。虽然逐渐恢复了,但覃梦薇回到学校的第二天,病情再次反复,而且情况更加严重。
那天正好是张主任的化学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