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上去坐到软榻边边,指尖勾起他那特意拉直的墨发,说:“师姐错了,不该把你从剑上推开,更不该一声不吭不打招呼就去捞陈骄,害得我家好瞻瞻今日都没心思梳妆了,乖瞻瞻,原谅师姐成么?”
岳彩侠往软榻里窝,不过碍于面积问题,窝不到哪去。索性转过身,胳膊支着头,厚实健美的胸肌在云纹茱萸交织的布料下起伏,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这幅皮囊骨骼正处在最巅峰最旺盛的年纪,抬眸看她:“我不是小孩子了。”
“哦......”孔巍真想接一句女人都是大野狼,毫无防备的说出这么可爱的话真的好吗?随后她弯腰低下头,靠近岳彩侠的脸,昏暗光影间几乎难以看清二人之间的距离。
“那你要大人的道歉?”她指尖挠挠他下巴,眼里盛满玩味。
“姐!”岳彩侠炸毛,双颊羞得两片飞红,看得出正则君也不大看闲书,大好青年的阶段还透露着一股未经采拮的不谙世事。
她存心恶心恶心他,桀桀桀地邪笑起来,指腹在他那柔嫩无暇的脸上摸一把:“别欲情故纵了,你敢说自己招我的魂没有私心?小——”
妖精二字尚未出口,岳彩侠便受不了了,以更大的声音覆盖过去:“我不生气了!真的不生气了还不成吗!”
而后他自暴自弃地一头扑进孔巍怀里,曾经他们和好都是要抱抱的。时过境迁他这长手长脚的自然是难以全然扎进她怀中,不过枕着人胳膊睡一觉怀旧怀旧倒也未尝不可。起初他的气息还有点不稳,孔巍在他背上顺两下毛,没几分钟就睡着了,半边脸贴在她胳膊上,鸦羽长睫伴随呼吸若有若无扫过她手臂遒劲肌肉,她无端端地滋生些保护欲。
她细细打量起这张脸,五官清秀俊丽,笑颜胜过万千春花,尤其是那双剔透干净的桃花眼。倘若孔巍的脸是让人望而生畏,那岳彩侠天生就长了一张叫任何人都舍不得看他哭泣的脸。
孔首席要哄人从不只是随口说说,更别说是哄岳彩侠这个集恩师遗孤等各种buff为一体的活瑰宝,须臾间无声无息就施了个移形术,昏暗宁静的肃律堂被撇弃于千里之外,沉睡中的正则君就这么被绑票到了她那远在人间盛京的宅邸。
当年孔巍买这房的时候人间还在无休止地战争,她悄摸用姜婺的法宝细细推算最终赢家与定都位置,提前在当年尚且鱼龙混杂的开封城买下不少房产,在市集街口又租出去几间。虽然她身死,府邸里唯一的小厮也堂而皇之地熬成老管家,但租金是每一笔都到账的,积压到今时今日,真真富可敌国。
孔府唯一的小厮,哦不,老管家,老管家正悠哉悠哉地端着一炉冒着孜然香和油脂光泽的炙肉坐在回廊台阶之上,两根筷子夹着五花叠在另一手的生菜叶里,压根没发现主人回家了。从那鼓起的肚子和略显浮肿的四肢就看得出这些年来没少犒劳奖励自己,孔巍将岳彩侠轻轻往被窝里放好又掖了掖被角,确定人没那么容易醒来后才悄声出门从背后给了老管家一脚,并且活学活用施一道禁言术让人把哀嚎咽回肚里。
“刀管家最近上哪发财啊?”她上下打量着面前这长相年轻英俊却实在贪吃的管家,十多年前这人那叫一个仪表堂堂刀锋外露,站在她身边跟守门的貔貅似的威风凛凛,孔巍当年还给他取了个亮堂堂的名号“承影”。
她那鞋履的质量和腿部发达的肌肉力量可不是盖的,承影一个哆嗦手里的生菜掉回瓷盘里,反手护住自己的玉臀免受二次攻击,手舞足蹈比划道:“你终于回来啦?!怎么一出门就这么多年?回山门闭关了?哎呀留我一人独守空房一回来还带个小白脸,珈娘这是去夜袭鳏夫村了?”
少看点闲书吧。
孔巍看着自己这不知是缺灵魂还是短智慧的刀灵,只恨自己当年锻刀时注入的灵气还是不够多,叹口气后径自踏在回廊上往特地腾出来的衣帽间走。承影其刀虽然贪吃但还算恪尽职守,长长一道木地板踏上去没有一块是松动生锈的,个别边角还看得出点才被擦洗过的水渍,他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如曾经他们在琉阳山上一同修炼的岁月。
烈日自廊外席卷而来,热浪融入肌肤后他原本略显赘余的肉身雪人似的化得一干二净,这时才有了点符合他身为孔大首席常用佩刀兼职看家护院守卫一体机这一身份的模样。高低眉搭配上挑眼,完美符合孔巍养刀灵时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个瞧不起那个更是看不上”的心态,一张脸刻薄得不能再刻薄,这种充满攻击性的生物和极端和平主义者的姚叶这辈子都不能呆在同一屋檐下。
她走进衣帽间,里头的衣裳被熨得很完美,有不少是当年赫赫有名的绣娘织出的新品,由于绣娘技术过硬,那几件放到现在也仍不过时,照旧是名流权贵们垂涎三尺的稀罕物。她从柜子里翻出件当初想缓几年送给岳彩侠当成人礼的苏绣连翘花外袍,问身旁的承影:“当年我走后,可有谁来过?”
这回的承影埋怨起人来便没了那种小胖子的圆滑随和感,小嘴讲起话就是活灵活现的砒霜精,宽肩靠着衣柜,脚一叉:“门庭若市啊,沈帆尽每年中秋来门口送朵花,姚叶,哦不,姚大剑圣每每清明就来找我手谈一番,无非是说什么,‘大师姐既已身死,不如把宅邸空了好让后人有得悼念追怀’,谁看不明白她那是想将咱府上姊妹们偷个干净再跟小傻蛋们门票钱赚个一笔?”
最后,他没好气地朝寝舍里岳彩侠的方向努努嘴:“那个更是深情款款,小一点那会三不五时就摸进殿抱着你的被子哭,说要洗被子还不让,硬说被子上有你的味道,莫不是狗鼻子来的?我跟他说只怕全是他那唾沫泪珠子的酸味,他说不是不是我有拿帕子擦的。”
孔巍听得津津有味,这种死后被挂念的滋味还挺爽,证明她上辈子不算白活,承影自顾自掏出水葫芦牛饮一口后深吸气继续道:“大了之后他就不去榻上了,终于要点脸了,不过每隔几月就会来小住两日对着你的画像睹物思人——珈娘啊珈娘,你还有多少风流韵事要来刺痛我这扶你青云志的贤夫呢?”
他不成体统地讲,她便选择性地听,待他闭嘴后才腾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两下:“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是是是,我辛苦,我最不容易了,有什么奖励没?”承影好不愧疚接过这个劳模头衔,那张脸再配上摇尾巴的得意感,就差没把“欠蹬”二字写脸上。
孔巍正施术修改手里那件连翘花外袍呢,岳彩侠比她想得高大,她没回答那问题,随口问:“她们跟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守口如瓶。”承影摇摇头。
“那你帮我往回看看吧。”
“你还没说呢?十多年间你去哪了?”尖酸刻薄的刀管家显然是不愿意相信主人的死去的,追问着,非要她本人给个说法。
为了省唾沫,孔巍简洁答道:“失忆了。”
“哦......”
这下承影才真正开始思考。
“那你现在岂非什么都不记得?我才不帮你回溯呢,我们私奔吧!”
思考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