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扬雨默然不答,只是静静听着裴夫人的话。
裴夫人见裴扬雨的脸色慢慢暗下去,不禁皱了皱眉。若是温娘子与他素不相识,他绝对不会是这个反应。
像是愧疚,像是不安,像是痛苦。这也不是对提起一位不相熟的小娘子应有的神情。
裴夫人不敢再说了。
回到国公府后,裴扬雨走去书房,见兰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兰影察觉裴扬雨脸色不太好,暗暗给竹声使了个眼色。竹声轻轻摇头,兰影便明白了。
裴扬雨轻呼一口气,看了竹声一眼,“她没看到你吧?”
“主君放心,见温娘子来了,我便远远躲开了。”竹声知道裴扬雨的避忌,不敢在京中与温逐月正面碰上。
“好了,我无事了,你替我冲一盏茶来,要浓一些的。”裴扬雨吩咐完竹声又朝兰影道:“说说你都查到些什么了?”
兰影回话:“主君,依您所言,国子司业方博英果然有问题。这方博英看着是个清正廉洁的人,可在背地里敛财,在月末岁末的学考里,多给银钱的学子便能过,不给银钱的学子难过考核或不能过考核。因此挑上去的许多学子都是华而无实的草包,上不得台面。”
“国子祭酒发现端倪,去查过,可也查不出什么证据。为避风头,方博英后面便收敛了许多。可他做了这么多的恶事,也算是死有余辜。”
裴扬雨思忖片刻,发现了可疑之处,“敛了这么多钱,却没有证据。国子祭酒莫不是跟他一路,也是包庇他的?”
兰影道:“国子祭酒与方博英素日不和,许多事情都是各执一方意见的。可因国子祭酒比方博英品阶高,许多事不得不听从他的话,他便心存怨言,与国子祭酒是面和心不和。往日也不见他与什么人有多走动。”
“他看起来一派正经严苛的老夫子模样,像是与谁都合不来。但像他这样自命清高的人,居然如此爱财,这实在是让人想不通。主君是怀疑,有人在包庇他?”
裴扬雨又问:“如果他与国子祭酒死对头,那国子祭酒也没有理由护着他。着手去查查他平日去的酒楼,看看他都跟什么人有接触,说不定从中能知道些眉目。”
“方博英的卷宗可悄悄调阅看过?”
兰影应下后又答:“是,卷宗我悄悄看过,记录详实,只是有一点奇怪。黄才的左臂上的刺青图案并不清晰。因为刺青上有一处创口溃烂得很严重,并不能确定上面所刺是不是缠枝状的图案。可刑部的人认定,左臂刺青是团花阁所有,京中无人会刺此状,即便伤口溃烂,左臂的刺青便是指认的证据。”
“此事听闻是燕侍郎一口敲定的,因着从前清剿团花阁也是由他经手的,他对团花阁的许多事都很熟悉了,若那块刺青不是缠枝状,燕侍郎也不会下此结论。主君既信不过旁人,燕侍郎也总得是要信的。”
“先生的话自然是要信的。”裴扬雨眉心蹙成一团,“竹声,兰影,此事毕竟是陛下让我暗中调查,这件事情无论和谁都不能说起,连先生也不能说。人的意见一多起来,问题就变得复杂多了。”
竹声和兰影齐声应道。
竹声又问:“可眼下找不到方府失踪的管家,刑部那边又没有任何的线索头绪可以提供,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供突破的关口。要查清楚团花阁杀人的原因,总得先找到团花阁还活着的人,不知主君下一步想如何做?”
“倒是有一个可突破的关口,只是……”裴扬雨缓了缓心神,欲言又止。
竹声见他面露犹豫之色,小心翼翼问道:“主君,可是有什么顾虑?若您不方便出面,由我和兰影私下去做便是。”
裴扬雨不做声,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
兰影怔了怔,道:“主君难道是想从温尚书这里下手?”
“不行不行。”兰影才说完,竹声便出言阻止,“温尚书若是知道了,我们将温娘子当成十恶不赦的罪人,冷眼冷待了这么久,定然不会给您好脸色看。更何况,温娘子这四个月以来,屡屡遇险,受的伤也不少。”
“虽说您知道温娘子还活着后,又传信回庐江让应将军再审那几个团花阁余孽。知道温娘子遇险是他们的手笔,但眼下情态不明朗,温尚书即便知道有团花阁的手笔,为着温娘子被我们欺瞒又受伤多次,定然会想办法在您身上出口恶气。”
“您在京城的日子只会更艰难,我看还是不要招惹温尚书了,除了温尚书这条路子,总还会有别的出路的。”
裴扬雨的面色渐渐趋于平缓,并没有回竹声的话。他心不在焉地望着升起的香雾又抬头去追香雾飘远的方向。
良久,他又收回视线,转而望向屏息静待他发话的竹声和兰影,道:“一切的祸事都是我犯下的,我心中有愧,不敢直面现状,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我与温尚书同为朝臣,日日相见,即便要躲,也总不能躲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