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安和林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沉默再次降临,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过了许久,张春燕缓缓睁开眼,眼神里透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悲壮的决绝:“我要离婚。”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晓梅,离开青石坳。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看到他们李家人,我就恶心!就想吐!”
沈禾安和林晚闻言,心中都是一震,随即涌上强烈的敬佩和一丝心酸的欣慰。在这样闭塞的环境里,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村妇女,能做出如此果断、如此艰难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
“春燕姐,你……” 林晚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可是,志强呢?” 沈禾安艰难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张春燕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晓梅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女儿熟睡的小脸,又看了看角落里蜷缩的儿子,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落在晓梅的衣服上。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无奈:“我……我没办法……我养不起两个……李家……不会把志强给我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是血红的绝望和哀求,看向林晚和沈禾安,“我……我只能先带晓梅走……志强……志强他……是男孩……他爷爷奶奶……总不会亏待他……”
放弃一个孩子!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每个人的心上。林晚和沈禾安都红了眼眶,她们理解张春燕的绝望和无奈,却无法替她分担这剜心之痛。志强还那么小,他做错了什么?他会不会怨恨妈妈带走了妹妹却留下了他?
这一夜,无人入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春燕就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抱着还在睡梦中的晓梅,悄悄离开了“富民超市”。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留下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林老师,安妹,大恩不言谢。我带晓梅回娘家了。志强,拜托你们…多照看。春燕。”
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进空荡荡的小院,却驱不散那浓重的悲凉。小院第一次如此寂静,没有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了沈禾安中气十足的吆喝,只有大黄趴在角落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张春燕虽然带着晓梅离开了风暴的中心,但流言的毒刺却深深扎进了青石坳的土壤,并迅速生根发芽,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李家媳妇带着小女儿跑了!就是被那个城里来的林老师教唆的!”
“可不是嘛!好好的一个家,硬是被搅散了!教小孩子说什么‘摸不得’,这不是挑拨离间是什么?”
“就是!晓梅才多大?懂什么?肯定是乱说的!李家老大那么老实的人……”
“我看啊,她们两个就是灾星!先是教小花指认赵老五,现在又教唆晓梅闹得李家鸡飞狗跳,夫妻离婚!”
“就是!防什么侵?我们村以前哪有这种事?都是她们带来的晦气!以后谁还敢让孩子去上她那什么课?别把孩子教得六亲不认了!”
“超市生意都冷清了吧?活该!谁让她们多管闲事!”
这些充满恶意、愚昧不堪的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的毒蜂,在村头巷尾、田间地头嗡嗡作响。它们扭曲事实,颠倒黑白,将施暴者美化,将受害者污名化,更将矛头直指试图点起一盏灯的林晚和沈禾安。
一连几天,“富民超市”门可罗雀。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消失了,只有偶尔几个匆匆来买点必需品的大爷大妈,付钱时眼神躲闪,拿了东西就快步离开,仿佛超市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小院更是彻底沉寂下来,幕布孤零零地挂着,投影仪蒙上了灰尘。
这天傍晚,林晚和沈禾安坐在空荡荡的小院里,相对无言。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大黄趴在沈禾安脚边,也蔫蔫的,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
林晚看着这冷清到令人心慌的景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她打破了沉默,声音低哑:“沈禾安……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超市的生意……”
沈禾安正烦躁地用脚踢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闻言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她:“啧!说这些做什么!生意?没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不成?过几天就好了!都是些眼皮子浅的,过阵子该买啥还得来买!” 她的语气依旧粗声粗气,满不在乎,但紧锁的眉头和烦躁踢石子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不甘和愤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老娘窝火的是这个吗?!我窝火的是晓梅!是张春燕!她们做错了什么?!晓梅被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欺负了!张春燕想替女儿讨个公道,结果呢?!公道没讨到,自己家散了!被迫背井离乡!连儿子都不得不丢下!那个真正的畜牲呢?!李大柱!他还好端端地待在家里!屁事没有!说不定还在心里偷着乐!这他妈的算什么,这世上还有天理吗,还有公道吗?!”
沈禾安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一脚将那颗碍眼的石子踢飞老远,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愤怒狮子。
林晚看着沈禾安因愤怒而发红的眼睛,听着她充满血性的质问,心中翻涌着同样的悲愤和无力。她何尝不恨?何尝不觉得憋屈?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沈禾安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同一个方向,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深深的无奈:“我知道……我和你一样,觉得憋屈,觉得不公。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控制不了别人的嘴,堵不住流言蜚语,改变不了村里人根深蒂固的愚昧想法,更拿不出铁证把李大柱送进监狱。晓梅太小,春燕姐带她走,或许……是目前唯一能保护她的方式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一种深深的、对现实的无力感。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小院被更深的阴影笼罩。连大黄的呜咽都停了,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两人吞没时,一个苍老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穿透厚厚云层的阳光,骤然划破了小院的死寂。
“天理公道,不在天上,在人心。人心捂不热,就用火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