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然后才缓缓地、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冰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人:“高兴?我当然高兴小花没事,坏人被抓。”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沈禾安的伤口,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质问,“但是,沈禾安,你告诉我,在你勇擒歹徒、为民除害之前,能不能先低头看看你自己?!”
她伸手指向沈禾安的手臂和下颌,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看看你这一身的伤!”
“嗨!你说这个啊?小意思!都是擦伤,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又不碍事!跟抓住那个畜牲比起来,这算什么……”
“不碍事?!”林晚的声音猛地拔高,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她一步上前,几乎要贴到沈禾安面前,那双总是带着点忧郁或温和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直直地瞪着沈禾安,“沈禾安!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是铁打的,是刀枪不入的超人?!赵老五是什么人?一个喝了酒的、狗急跳墙的流氓!他要是身上带着刀呢,他要是还有同伙在暗处呢?!你一个人!一辆破三轮!就敢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你凭的是什么?凭你力气大?凭你不怕死?!”
她越说越气,声音因后怕而微微发颤:“是!你是抓住了他!你是很厉害!很勇敢!可你想过没有!万一呢?!万一你出了事怎么办?!万一你受了重伤怎么办?!万一……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可怕的“万一”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沈禾安被林晚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砸得晕头转向,看着她气得发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后怕,沈禾安第一次感到了……心虚?还有一丝奇异的、陌生的悸动。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自己有把握,想说自己皮糙肉厚不怕,但在林晚那仿佛要穿透她的愤怒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我这不是没事嘛……当时情况急…”
“没事?等有事就晚了!”林晚看着她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冷硬的余怒:“跟我进来!处理伤口!”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超市。沈禾安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伤,再看看地上林晚刚才因为激动而捏紧拳头掉落的诗集,默默地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然后像只被驯服了的、有点委屈的大狗,乖乖地跟了进去。
超市后面的小房间亮着灯。林晚已经拿出了医药箱,翻找着碘伏、棉签和纱布。她的动作有些僵硬,背对着沈禾安。
沈禾安磨磨蹭蹭地走到椅子边坐下,把诗集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林晚转过身,手里拿着消毒用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依旧很沉。她走到沈禾安面前,蹲下身,先用干净的湿毛巾,动作温柔、仔细地擦拭着她手臂伤口周围的泥土和血迹。
碘伏接触到破损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沈禾安“嘶”地吸了口凉气,肌肉本能地绷紧。
“现在知道疼了?”林晚冷冷地说,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她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昏黄的灯光下,她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唇线显示着她依旧在生气,但那份专注和细致,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沈禾安的心。
下颌角的伤口处理起来有点麻烦。林晚不得不凑得更近,微微仰起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沈禾安的脖颈,带着林晚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沈禾安身体一僵,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有些不自在地想偏开头。
“别动!”林晚低声命令,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固定住,另一只手拿着棉签,动作更加轻柔地擦拭着那道渗血的划痕。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碘伏瓶偶尔碰撞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又微妙的气氛。
沈禾安垂着眼,看着林晚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灯光在她细腻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平时略显清冷的眉眼此刻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动人。沈禾安能清晰地看到她因为紧张或生气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紧抿的唇线……
刚才抓捕时的热血沸腾和豪情万丈,此刻都被这安静而细致的包扎所取代。一种奇异的、温热的、酸酸胀胀的感觉,悄然在沈禾安的心口弥漫开来。原来……被人这样担心着,被人这样生气地骂着,感觉……也不坏?
林晚仔细地贴好最后一块创可贴在下颌角,又用纱布把手臂上的擦伤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站起身,收拾着医药箱,依旧不看沈禾安,声音却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几天伤口别碰水。明天我去镇上给你买点消炎药。”
沈禾安摸了摸手臂上包扎整齐的纱布,又碰了碰下颌角的创可贴,看着林晚依旧有些紧绷的侧影,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和一点点笨拙的讨好:“知道了林老师。小花她今天特别勇敢,你的课……真的很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