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林晚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柜台后,假装专注地敲字,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关注着林栋梁的一举一动。林栋梁显然也有些局促,他站在货架旁,东摸摸西看看,想帮忙整理又不知从何下手。他几次想跟林晚搭话,但看到林晚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又讪讪地闭上了嘴。超市里安静得只剩下林晚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大黄偶尔的呼噜声。
最终,还是林栋梁打破了沉默。他踱到柜台边,看着林晚的笔记本电脑,故作自然地开口:“林小姐在忙工作啊?写文章?”
“嗯。”林晚头也没抬,冷淡地应了一声。
“哦……写文章好,有自主性。”林栋梁干巴巴地夸了一句,试图寻找共同话题,“我以前……也经常要写方案,画图纸,搞设计,跟甲方斗智斗勇……” 提起过去的工作,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和更多的失落。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林晚的一点兴趣。她抬起头,看向林栋梁:“你是做建筑设计的?”
“是啊!”见林晚终于搭腔,林栋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都亮了几分,“做了快七年了!在一家国字头,天天熬夜画图,跟项目,早几年还被派到山里头……唉!”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结果呢?说裁员就裁员!虽然是给了一笔钱,但我们这行业过了三十,又没混到管理层,简直就是……哎你知道,我现在另外再找工作,底薪三千……”
这个话题瞬间戳中了林晚的痛点。她也是被“优化”下来的“高龄”员工啊!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感同身受地点点头:“理解,太理解了。”
找到了共同话题,两个“前职场难友”之间的隔阂瞬间消融了大半。林栋梁拉过一张小板凳,在柜台边坐下,开始大倒苦水:
“三千?三千都不够我上医院看病的,这破工作干的太憋屈了!甲方爸爸一拍脑袋,‘这里给我加个罗马柱!’‘那里要欧式宫廷风!’ 管你结构合不合理,风格统不统一!你要敢说个‘不’字,分分钟换人!我最后一个项目,那个甲方,简直了!方案改了十八遍,最后选了第一版!还美其名曰‘不忘初心’!我特么……”
“我们做内容的也一样,流量为王,数据至上。管你内容深不深,有没有价值,没人看就是原罪!我们领导……哦,前领导,天天挂在嘴边的就是‘爆款’、‘转化’、‘下沉市场’,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为了迎合所谓的下沉,把好好的深度内容改得面目全非……”
“还有那些领导!”林栋梁像是找到了知音,越说越激动,“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屁大点事都要开会,开个会能讲三小时废话!功劳全是他的,黑锅全是你的!天天画大饼,什么‘公司是大家的’‘未来可期’,结果呢?期来期去,把老子期失业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吐槽奇葩领导和甲方,到抱怨行业寒冬、年龄焦虑,再到分享被裁员后的迷茫和在家被父母念叨的烦恼。共同的语言体系、相似的职场遭遇和人生低谷,让两人迅速产生了共鸣,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不断。大黄都被惊醒了,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变得很激动的人类。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突突突”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超市门口。
沈禾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她利落地停好三轮,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头盔压乱的头发,脸上还带着送货归来的红晕和一丝轻松。然而,当她推开超市的玻璃门,看到柜台前那副景象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只见林晚和林栋梁两人,隔着柜台,一个坐着,一个半趴着,脑袋凑得很近,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放松又热烈的笑容。他们聊得正欢,林栋梁甚至激动地用手比划着什么,林晚则频频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相见恨晚的表情。
那气氛,融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