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步,身影无声地融入客栈深沉的阴影里。那些亟待处理的、冰冷沉重的计划,终究要再次提上日程。只是这一次,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不再是一片荒芜的冰原。
自那日剖白心迹、冰释误会后,姜煦每日必至裴涯房中探视。虽言语依旧不多,但疏离感已荡然无存,更多的是关切。裴涯对此自是心满意足,甚至生出了几分“翻身做主”的微妙得意——向来只有他鞍前马后护卫姜煦的份儿,如今重伤在身,竟也能让这位心思深沉的大人每日前来“报到”,这机会岂能放过?于是乎,他仗着伤势沉重,再一次开始了对“清汤寡水”的讨伐。
“寒商,你看这粥,绿得都能当颜料使了!”裴涯皱着眉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翠生生的菜叶,“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好歹给点肉沫星子提提味啊?这伤,得靠油水养!”他一边抱怨,一边拿眼觑着姜煦。
姜煦通常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不置可否。但有时被缠磨得紧了,或是看着裴涯那副明明馋得要命却还强撑着“重伤”身份的模样,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吩咐下去,让厨房在熬煮的药膳里,添上几片炖得软烂入味、香气扑鼻的精肉。每当此时,裴涯便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捧着碗,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得逞的喜气,连带着身上的伤痛似乎都轻了几分。
姜煦便在这般“周旋”与等待中,度过了几天难得的平静时光。
数日后,情报再至:贺省垂首立于身后,说道:
“禀主上,玄刈行踪锁定!其自黑石废弃矿场折返陶县时,被我方精锐小队成功截杀!”
“玄刈凶悍异常,身负司天监诡谲机巧,临死反扑!此战……我方折损影卫统领两名,精锐队员六人,方将其格毙。遵主上令,已将其首级封存,不日送达。”
姜煦指尖微凉。两名统领,六名精锐!玄刈之能,司天监底蕴,可见一斑。这笔血债,定要司天监百倍偿还!
贺省递出一份密报,来自影七:嫁祸孙崇私兵一事已毕,痕迹确凿,眼线已放归。目标达成。
“另,经严密监视与特殊手段探查,已查明司天监与孙崇间之核心联络方式:其依赖一种甲虫形制之传信傀儡。此物精巧,内藏密信,开启瞬间即触发自毁机关,傀儡连同密信顷刻化为飞灰,‘匠作’说仿造难度极高。但已设法窥得其大致形制,绘成图纸,随信奉上。”
关于姜府,贺省的语气透着一股无力感:
“姜府已于前日重开府门,然戒备森严,生人勿近。据探马冒死探得零星消息:围杀前夜,府内曾有几具尸体被秘密运出,但损毁极其严重,面目肢体皆不可辨,无法确认身份。府内气氛压抑,如临大敌。深入探查,阻力极大,暂无法获取更多内情。”
“还有一事,‘星’传来消息,说是皇帝不见朝臣数日有余,未清缘由。”贺省报完,立在一旁,静等调遣。
姜煦思维高速运转:玄刈折返废弃矿场?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贯通!是了!他定是去探查玄鼎下落!玄鼎乃玉虚子亲传弟子,在黑石矿场音讯全无,司天监岂能不查?玄刈亲赴矿场,必是为搜寻玄鼎踪迹或遗留线索!幸而当日我与裴涯行动迅疾隐秘,未留明显痕迹,反倒让司天监错失了信息,阴差阳错给了我们一线喘息之机……一丝后怕与庆幸掠过心头。
听闻姜府的最新消息,姜煦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如同拉满的弓弦泄去半分力道——运出损毁严重的尸体……此等手段,倒像是清理门户……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可随即,一个更大的疑窦压上心头。但这‘死寂’不同寻常。无论谁胜谁负,或为报信,或为陷害,都该第一时间与他联络。而眼下这般铜墙铁壁般的死寂……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至于皇帝那边……姜煦蹙眉,心中疑虑丛生,可帝王心思如九重宫阙,向来难测,想必另有其盘算。疑云,非但未散,反而如浓雾翻涌,将他裹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