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煦终是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端起了那碗被裴涯嫌弃了许久的清粥。碗壁冰凉,姜煦递给裴涯,说道:“你的命既然是我拉回来的,就别再轻易糟蹋了。”
裴涯看着他递粥的动作,心头那点因为发泄而腾起的虚火,在对方过于平静的反应下,如同被泼了冷水,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心慌。他刚才又是抱怨又是暗讽,动静不小,可姜煦……除了端粥,竟连一句责备或询问都没有?这异常的沉默,比任何冷脸都更让他感到不安。他是不是……真的惹人厌烦了?或者,姜煦根本不在意他这点小情绪?
一碗寡淡的清粥,在裴涯食不知味、心神不定的吞咽中,机械地见了底。味道如何已不重要,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悬在姜煦那毫无波澜的侧脸上。碗被轻轻放回矮凳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也像敲在裴涯紧绷的心弦上。
房间里的空气却并未因此流动起来,反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裴涯单方面炸毛时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煦就坐在矮凳上,离床不远不近,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侧脸线条在从窗棂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而疏离。那是一种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遭隔绝开来。裴涯看着他,那股刚喝完粥、被食物稍稍安抚下去的烦躁感,又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对劲。”裴涯心里嘀咕。姜煦这人,向来心思深得像寒潭,情绪极少外露。但此刻这份沉静,却与之前突围时那并肩作战的默契,甚至与那夜替他包扎时那专注而带着不易察觉轻颤的手指都截然不同。仿佛那些同生共死、生死相依的瞬间,都只是他裴涯一个人的幻觉,眼前这人又变回了那个初见时高深莫测、难以接近的雇主,甚至比那时更冷了。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裴涯皱着眉,仔细回想自己刚才的话。发脾气?抱怨伙食?嚷嚷要走?这些虽然冲了点,但以姜煦的城府,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这样吧?况且,姜煦刚才还主动端粥了,虽然那态度冷得能冻死人。
“等等……”裴涯脑中灵光一闪。姜煦最后那句话——“你的命既然是我拉回来的,就别再轻易糟蹋了。”那个“拉”字,咬得似乎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冰冷又奇怪。他当时只顾着发泄,没细想,现在回味起来,再结合姜煦此刻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裴涯脑海“他在介意我之前在山洞里说的那些话?”裴涯越想越觉得可能。到了这云居客栈,姜煦的地盘,以悲风楼的手段,这几天过去,什么叛徒、追兵线索、善后布局,该清理的、该查的,恐怕早就处理得七七八八了。能让姜煦连轴转几天,现在又摆出这副脸色给他看的,肯定不是什么外面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那就只能是……他们俩之间的事了。
裴涯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挠。他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最烦的就是猜人心思,尤其是姜煦这种心思比九曲回廊还绕的人!之前刚冲人家发了一通火,现在再凑上去问“你怎么了”,他自己都觉得拉不下那个脸,别扭得很。可看着姜煦这副油盐不进、冷冰冰的样子,那股憋闷和不安感越来越重,几乎要把他撑炸了!
终于,那点残存的面子和别扭,在裴涯越来越重的烦躁面前败下阵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姜煦那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声音因为刚才的激动和此刻的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粗粝沙哑:
“喂,姜煦!”
姜煦闻声,眼睫微动,缓缓将目光移向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等待他的下文。
裴涯被他这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火起,索性豁出去了,梗着脖子,语速飞快,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