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涯静静地听着。他瞬间明白了姜煦方才那一丝不自在的根源——在讲究礼法的世家里,“字”是极其私密和郑重的称呼,通常只有极亲厚的长辈、至交好友或结发妻子才能直呼其字。他裴涯这一问,无意中触及了对方非常私人的领域,甚至带点亲昵的意味。难怪姜煦会流露出那种罕见的不好意思。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裴涯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暗喜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头。
他压下几乎要上扬的嘴角,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努力显得轻松随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口吻说道:
“原来如此。寒商……这名字挺好听的,比‘韩商’有味道多了。反正也叫习惯了,”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姜煦,带着点赖皮似的笑意,“以后还叫你‘寒商’,行不行?”
火光下,姜煦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他飞快地瞥了裴涯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无奈、窘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他迅速转开视线,盯着跳跃的火焰,喉结微动,最终只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随你。”
那微红的脸颊和轻飘飘的“随你”,在裴涯看来,比任何明确的应允都更动听。一个新的、带着暖意的称呼,就此在两人之间悄然生根。
篝火的暖意尚未从“寒商”二字带来的微妙亲昵中散去,裴涯凝视着火光映照下姜煦清俊却难掩疲惫的侧脸,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了解这个人。这渴望如此强烈,如同藤蔓缠绕心间,避无可避。
“寒商,”裴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目光灼灼,“那……我们这次要找的那‘太初’,究竟是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我就是想多了解些……你的事”,后三个字被裴涯悄然吞入口中。
姜煦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裴涯会在这样的时刻,骤然将话题引向此行的目标。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甲,缓缓开口,声音比夜风更轻,却字字清晰:
“太初……”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最初……其实是为了寻死。”
裴涯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煦并未看他,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深处,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幻影。“那时,深陷朝堂漩涡,满眼皆是倾轧、构陷、背叛……只觉得前路尽墨,了无生趣。”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他人之事,但那平静之下压抑的绝望,却让裴涯的心狠狠揪紧。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姜煦的语调忽然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天地鸿蒙,唯有一树独立。其根扎于混沌,其冠笼罩苍穹,枝叶间流淌着星辉与时间的洪流……它便是‘太初’。”他微微仰头,仿佛再次看到了那震撼心灵的景象,“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并非神祇的威压,而是……一种浩瀚无垠的‘存在’本身。它不言不语,却仿佛向我昭示了某种……亘古的‘答案’。关于天地,关于众生,关于……生命本身的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梦中带来的冲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虔诚的笃定:“那个‘答案’,像一道光劈开了浓雾。它没有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却让我明白,我的绝望……在如此浩瀚的‘存在’面前,渺小得微不足道。它给了我一种……继续‘存在’下去的理由。一种活着的‘意义’。”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抹淡笑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脆弱,“所以,与其说我是去‘寻找’,不如说是去‘朝圣’。是它给了我信仰,我便要回以最虔诚的追寻。”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裴涯,眼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和奇异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是想给当初那个一心求死的自己,一个像样的、有始有终的交代吧。给自己选择的‘死亡’,找点……仪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