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了!这个徽记如同一个飘渺的传说。他曾无数次想象,那位能在朝廷铁腕下、在滔天大火中施展乾坤手段将他救出的“大人物”,该是何等神秘莫测、权势滔天的存在。或许是某个隐世高人?或许是朝中某个位高权重却深藏不露的重臣?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敢想……会是姜煦?!
这个念头如同九天惊雷,劈得裴涯脑中一片空白。他捏着书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关节泛白,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姜煦尚未回来。
目光再次死死钉在那片墨色的柳叶上。这信纸……是密信!这徽记……绝无仅有!姜煦的身份、地位、能力……他能在朝堂江湖间游刃有余,他能调动连自己都看不透的力量……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夹在书页间的柳叶徽记,瞬间吸附、串联、点亮!
那个雨夜炼狱般的火光,亲人绝望的眼神,浓烟中兄长最后的嘱托,被拉扯带走后的天旋地转……然后是漫长的、隐姓埋名的逃亡,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沉重枷锁……所有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是他!当年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的神秘恩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清冷孤高、一路同生共死、甚至为自己上过药的姜煦!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如同惊雷在颅腔内炸开,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是难以置信的愕然,是滔天巨浪般的感激,是命运弄人的荒谬感,还有一种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想要立刻冲出去质问和确认的冲动!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姜煦……那个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姜煦……竟然就是……?他如此谨慎的人,怎会把这封带有柳叶徽记的密信夹在书中?是疏忽?还是……某种他不敢深究的、只对他裴涯才有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像被沸水泼过的雪地,一片滚烫狼藉。
裴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露出的一角信笺,按照原来的折痕和位置,轻轻推回了书页深处。然后,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合上了那本《山水注》,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回姜煦原先摆放的位置,仿佛从未动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力般地靠回椅背,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冷汗。他呆呆地望着那本看似普通的书籍,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茫然、无措、一种几乎将他淹没的感激洪流……以及,在那洪流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某种更陌生、更让他心慌意乱的情绪,搅得他胸腔酸胀发烫。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地交织、混作一团,辨不分明。
原来,他追寻多年的恩人,竟然就在身边!
原来,他一直同行、观察、甚至……不自觉地想要靠近的姜煦,就是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人!
巨大的荒谬感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冰与火在他胸腔里猛烈对撞。但在这冰火交织之下,似乎还有一股暗流在涌动,一种比纯粹的感激更滚烫、比重逢的喜悦更让他手足无措的东西,悄然滋生,让他不敢深想。这份沉重的恩情,如今像一座山压在了他的心上,而山影之下,似乎还藏着另一个模糊的影子,让他既想看清,又本能地想要逃避。
“咔哒。”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门闩拨动的声音。
裴涯浑身一僵,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的巨浪被他强行压下,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幽潭和一丝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复杂光芒。他迅速调整坐姿,目光投向门口,等待着那个刚刚被他重新定义了身份的人走进来。
那晚之后,裴涯的心境彻底变了。山风依旧,路途依旧,身边的姜煦也依旧清冷疏离,指点江山,运筹帷幄。但在裴涯眼中,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全新的、沉甸甸的光晕。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恩人”,在他舌尖滚了千百遍,最终却被他死死咽回肚里。
他不敢问。
这份恩情太重,重逾泰山。贸然相认,是感激涕零?是誓死追随?还是……会让这份因共同经历而逐渐形成的、看似平等的同行关系,瞬间崩塌,变回纯粹的恩义?裴涯不确定姜煦想要什么,更怕自己的莽撞会打破姜煦苦心维持的某种平衡,或者……暴露那个被尘封的、属于“舒怀瑾”的过去,给姜煦带来麻烦。于是,他选择了沉默,将翻腾的心绪死死压在心底,只是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更频繁地落在姜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