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一周，柳千煦没打算让小范直接代理不良客户的案子，虽说事实清晰适用法律简单，但让一个还没毕业的小实习生上手干的话还是有点怪。

于是我们善良的柳总只是给小范审些简单的合同，有时小范看出点什么，便会兴冲冲地朝柳总邀功：柳总你看！这个货品买卖合同是要采购水果，但里面约定了保修期一年哈哈哈是不有点子搞笑！

柳总笑了，给他指出合同后文的通则中有“生鲜物品不适用保修期”的条款，小范又蔫蔫地回到工位。

没过一会小范就嚷着增值税条款看不懂，柳总给他下载些资料先学着，同时告诉他这是总行的格式模板来的，没啥问题，权当学习。

同时，小范没看出来的生效条款也给他改好了：原合同写着双方加盖公章后生效，可对方是个自然人，哪有公章？自然是改成双方加盖公章或签字后生效。

对了，还要算一下这个押金是不是合同款的15%，有的支行买慰问品的合同就写错过，说是用了上一份合同的金额，改完忘记保存了。

柳千煦用铅笔浅浅地画上痕迹，告诉范屿则可以标记一下自己审到哪里了，这合同这么长，稍微抬眼看别的就会迷失在段落中，之后再擦掉就好。

小范怔怔地看着比他矮半个头的柳总，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笨笨的，呜呜～

柳千煦笑：不会的宝，我只会觉得你很可爱。以前办公室四个工位只有我和程总斜对角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躲在他身后的，就像那个企鹅表情包，毛茸茸企鹅跟着成年企鹅在蹒跚学步，但你来了之后我第一次有了教人的快乐。

“呜呜你叫我宝诶～你真是个大好人！”小范口不择言，不过你柳总是个年轻的总，自然很受用。

老年人程总则不然：范屿则是吧，你这一头草一样的头发是之前染的？你这进法庭都容易被法官骂！有那种老法官很在乎仪容仪表的！

小范不得已说出了暑假跟同学打赌赌输了就实践了“我要把这玩意染成绿的”，现在并不是这一头甘草的全盛状态，已经是入秋后的干瘪状态了，他连忙答应程总周末去补个深色。

“我也是头一次知道我还要管这个，员工的发色什么的……”程总无奈地摇摇头，柳千煦在工位上憋笑，程总确实，之前从未管过他什么，但小范毕竟跟程总差个20岁，代沟大大滴，年轻人向往自由是好事。

“太搞笑了你俩，小范还记得一楼快递点在哪吗，对～103室，你去帮我把这一份寄给区院，里面是申请执行材料，一般是收到法院执行立案的短信通知邮寄材料，我们再把……”

柳千煦开始教范屿则核对执行材料，还没他上手自己写材料，但要多看一些案件的资料，把顺序呀用途呀大致了解一下。

程总顿时觉得母慈子孝了起来（？）有小柳总这么耐心的人，就算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是个小混混也能教育好，他这么想。

小范出发去邮寄，一旁的柳千煦想着要不要把小范是省行关系户的事告诉程总。

他很纠结，因为不知道程总得知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对他尊敬有加什么活都不让他干导致他学不到什么真东西？程总不是这样的人；对他更加严厉不怕得罪省行领导就是想看看关系户到底什么实力？那也太恐怖了，程总应该也做不出来。哎就平常心叭，那还不如不告诉。

在他纠结的时候小范回来了，拎着奶茶吸溜吸溜的，一看就是楼下古茗现点现做的，真够快的哈，这见缝插针的小家伙！柳千煦差点笑出声来。

柳千煦看了下自己的开庭安排，这个月一场集中开庭，7户个贷不良，还有一个被诉案件的开庭，有关保证人是否脱保，他决定带范屿则旁听这个被诉。

没想到小范决定粘着柳千煦，说把你所有的案子都带上我！我就是跟随精灵！好好好，柳总带上一只跟随精灵，奔赴战场。

起诉开庭即便被告缺席判决，法官也会问城行这边是依据合同哪条起诉、哪条看出是按月等额本息还款、罚息复利怎么计算、保证人是连带责任保证依据哪个条款……

范屿则看着柳千煦不慌不忙地依次回答，有的条款甚至没翻到确切的页数就脱口而出：“根据合同第二部分通用条款的8.2条……”

他一个人在台下，升起了一丝丝敬佩的感觉。不对！我一个中大的羡慕这死记硬背的功夫干嘛，明明只要把合同看熟就做得到。

但他恍然发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柳总发言时缓慢而流畅，能在停顿三四次让书记员赶上进度之后，打出来依旧是完整的句子，同时完美回答法官的问题，不多不漏。

他知道书记员小姐姐最喜欢这样的代理人，无脑打字记录便好。

范屿则意识到，如果熟悉合同条款是基操，那么对答如流的同时能方便书记员记录则是作为法律工作者的专业素养了。小范判定他开几十个庭都做不到，肯定光顾着回答法官的问题了。

批量案件偶尔有一场被告到庭，被告情绪激动地嚷着城行扣了她三千多的退休金竟然还敢起诉她，柳总抽丝剥茧地告诉她：这是因为您把社保卡设置为扣款账户，银行系统会每月扣收，但您的月供是六千，只还三千退休金是不够的。

这一场下来，是人是鬼都得听柳总的！就算没理都得判他赢！范屿则杵在旁听席仔细端详着柳总，背光，开窗，白衬衫微小的扇动像是翅膀一样，他已经听不下任何，开始神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