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纳的视线莫名其妙地看向天空中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他用历史书一样的声音说：“只不过其他室友都没醒过来而已。”

……

元格：“……哦。”

又沉默了两秒。

元格跃跃欲试地伸手向瑞纳的二头肌：“老师，可以吗？”

瑞纳眉毛一挑，快乐地点点头，悄悄攥紧拳头把手臂靠近元格。元格捏了捏，仔细看了看，念叨一句“材质真有点不一样诶”，又捏捏自己：“一百年？”

边走边又捏了几次，沉迷炫耀肌肉的男子终于发现这孩子观察的不是自己锻炼的成果。在被结结实实戳了一下以后，瑞纳终于收回了手：“你比生物学院的人下手还狠！哦……你就是今年综合生物第一名的新生……”

老师加快脚步离开校门：“我得走了，明天课上见！”

元格只好收了爪，又挥了挥：“瑞纳老师再见。”

科莫所是新地球圈首都星珠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它制造和发售全圈市面上70%的民用、商用、警用的智能穿戴设备和仿生机器人，从武装机甲到仿生宠物到虚拟现实舱，都在他们的营业范围。

元格坐在一个表面纯白反光，实际上坐起来相当痔疮友好的沙发上。这里是科莫所园区的接待大厅之一，是一个需要通过内部身份验证才能进来的地方。他动作很小地四处张望，能看到厅里面有很多当代人使用的产品的历史展览，外置硬件如载具、家具，人体硬件如外骨骼、芯片疫苗或脑波平衡器，还有家庭配件比如宠物和定制伴侣。有两三个圆溜溜的摄像头在天花板上规律地转来转去。

接待机器人给元格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他对机器人说了谢谢。机器人礼貌地说不客气。他没动那杯茶。

突然元格“啊”了一声站起来，保持礼貌尬笑，向某个方向走去。

面向的对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色非常疲惫，是典型的被工作折磨的上班族。她一脸迟疑地走到元格面前：“前台说有学生来找我，你是？”

元格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迅速摸出一张有点年头但是很平整很干净的名片，双手递过去：“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在檀塔232-4-890您给我做过一次体检？这个是您当时落在沙发上的……”

女人的表情突然紧绷起来，抢过话头：“你是来还名片的？”

元格点点头：“对，我还想问问关于我妈妈，歌素音……”

对方一手夺过名片：“我有急事，不好意思。”她边走便后退，只用指尖捏着名片，好像碰到了瘟神一样转身跑掉了。

元格跟着走出去两步，对方跑得更快了。紧接着接待机器人熟练地把自己的裆打开，露出里面精密的垃圾过滤桶，把茶夸地倒了进去，然后双手按住元格的肩膀，将他推出了大门。

等元格反应过来转身回去的时候，门已经发出了嘟嘟嘟的警报声。闸门关闭，把他挡在了外面。只有一只圆溜溜的摄像头小球偷偷滚了出来。

他无处可去，只好往学校回。

从八岁那年妈妈和妹妹离家开始，他再也没见过她们。以往好歹每年歌素音会找人换着地方给他做体检，偶尔也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小礼物，会告诉他她们在星珠生活。

今年……

元格忽然狂奔起来，放弃了新建的大道，向七扭八拐的小巷里冲。

摄像头里的人影突然不见了。

元格从巷子角捡到一根废弃钢管。他再次走出来时，一个人？不，人类外形的机器人瞪着一对带有裂痕的摄像头和他面面相觑。

元格暗忖：故障机器人？

机器人不废话直接擒拿。元格熟练地闪避后，挥起钢管大力敲击机器人面部，却没有减慢机器人的动作。元格用钢管别住对方的肘关节，一转头碰上另一台故障机器人。

前面那一位脑袋转个一百八十度，肘关节则三百六十度，钢管擦着元格的头飞上了天。两个关节自由度是人类六倍以上的无法沟通的大家伙将元格包围在无人的小巷里。

元格失去武器，面对两“人”夹击，迫不得已一手抵住一个躯干。故障机器人突然腾空，两脚离地，四肢紧紧钳住元格，直接把他按倒在地。

元格的视野一片漆黑，不知道是脑子断线还是被这机器人挡住了光，只能听到一声轻轻的“哔哔”。

顿时两台机器人断了网一样停止了动作。元格立刻趁机缩出来，脱离了控制。然而他的视野还未完全恢复，机器人先行恢复了动作。没有倒地的那一位手指一动，指向了一个仿佛误入的圆滚滚的摄像头小球。高温瞬间汽化了它的壳，露出里面的电子元件。小球不转了。

元格倒吸一口凉气，不敢想这技术要是用在自己身上会怎么样，立刻往学校方向跑。两个机器人奋起直追。机器人四脚并用，瞬间缩短了距离，再次把他捆住。元格仅有脑袋能活动，狠狠头槌了一下机器人头颈连接的位置，短暂地打断了对方的动作。然而他翻身翻了一半，机器人毫无犹豫地揣中了他的侧腹。

元格听见自己发出了剧痛的尖叫，那是他在模拟战系统里达到“濒死状态”也没体验过的东西。

他的视野模糊，知觉只在伤口处工作，无限放大真实的疼痛。听觉可能还在工作。

“咚！咚！”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的压力好像消失了。元格窝着半个身子躺着，从渐渐清晰的视野里看到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乱穿校服的同学！

他只看到一个爆炸头高马尾，短袖拉到肩膀头上露出自己可怕强度的狂暴肌肉女！

此人双拳各顶住一个机器人胸口，深吸一口气，猛地吐出！两个机器人当场飞出十米，摔在地上不动了。元格当机立断打开手机播出一段公共安全发布的应对故障机器人的干扰电波。

肌肉同学则大摇大摆地走近那两个机器人，一个一个从机器人的舌头根里拔出电源钥匙。从出现到结束，就好像眨了几次眼。

元格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肾上腺素也放松了下来。除了腹部，浑身上下非常离谱地疼起来。再后来只能隐隐约约听见肌肉同学的声音，再后来。

元格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交谈。他睁开眼，看到了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视野里突然出现一个头：“哟！三科第一！”

元格的嘴自动地说：“我不是……”

说到一半他把自己给吓清醒了：“我不是……呃……去科莫所了吗？”

瑞纳老师也突然出现：“你醒了！哦！神祁元格！”

元格聚焦了一下视线仔细一看，视野里的那个头是刚刚救了他的肌肉同学。她伸出手：“我是拉颂，自由格斗的。哦，你不方便握手？没事，我知道你是神祁元格，大家都说你是三科第一，正数倒数都是，真厉害啊！”

元格被她说得一背汗，脑子又转不过来嘴巴还发干。

拉颂没有管他：“没想到你那么会读书，还挺能打能跑的？就是太不禁打，真怪。你是怎么练的？”

瑞纳忙说：“谢谢你拉颂同学，但是这会儿还是让元格躺一会儿吧，好吗？”

“不用谢。”拉颂爽朗地说完，转回来对元格道：“加个好友吧？之后如果还有故障机器人，我一定会来打的！”

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大——方块！俨然是一百年前的老机型，给瑞纳都看愣住了。她认认真真操作了一会儿，元格的手机发出了提示音。

然后她摆摆手：“我走了。遇到故障机器人记得叫我！”

说完风一样的离开了。瑞纳解释道：“拉颂是今年林界边境特别录取来的学生。听她说从小跟活物或者训练机对打都得收着，只有处理故障机器人的时候才能出全力。今天一下子来两个，可让她打爽了。”

元格懵懵地指着自己：“她把我当故障机诱捕器？”

瑞纳叹了口气：“所以你怎么成了故障机诱捕器？”

元格伸出被子的手按住额头闭上眼，想了想：“我去了科莫所生物技术中心，找一个……认识的人……

元格用手把头发往后捋，睁开眼皱着眉头复盘：

“她认出我以后立刻躲得远远的，紧接着我被安保赶了出来，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那两个故障机器人。“

瑞纳：“见到你妈妈了吗？”

元格摇摇头：“没有。其实我只知道她至少三年前还在科莫所工作……现在，呃！”

瑞纳看他的样子像止痛药药效过了，赶紧说：“你先别想了，好好休息，已经给你请好假了。”

医疗机器人缓缓转着轮子过来了。它掀开了被子一角，伸出一个表面柔软的小桌板。

元格条件反射地把手放了上去。医疗机器人伸出一个筒子包裹住了他的右小臂。过一会儿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留了一个小小的透明手环，里面是双层的装有液体药物。

他很快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