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回到院子里,来回踱步,目光总忍不住往主峰的方向瞟。
又不知等了多久,天色彻底黑透,山道那头,才出现一道踉跄身影。
素允心头一紧,快步迎了上去。
借着朦胧月色,她看清了来人模样,脚步猛地顿住。
乐亦温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带着清晰的掌印,连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刚挨过狠狠一记耳光。
他望向素允,想扯出个笑,却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抱、抱歉,让你……久等了。”
“你……”素允下意识想扶他,指尖悬在半空,又生生停住,“这是怎么了?”
乐亦温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颗白珠子:“这是敛妖丹。”
他声音疲惫,却格外清晰:“服下它,能帮你收敛体内妖气,之后就能和瑶瑶一起,参加仙门试炼,学习术法。”
素允盯着那颗珠子,又抬眼看向他肿起的半边脸,喉间发紧:“你是为了这个,才被打成这样的?”
乐亦温没回答,只接着往下说:“掌门已经应下,会收你们为徒。往后你们在派里,有师门护着,能有个安稳去处,不用再像以前……”
“乐亦温!”素允厉声打断,扬手狠狠拍在他手背上。
敛妖丹瞬间被拍飞,滚落在不远处。
乐亦温满脸错愕:“素允?你……”
“乐亦温!你在这装什么烂好人?!”素允红了眼眶,“你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自己都活得一塌糊涂,还有心思来管别人死活?”
“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永远都在装!”她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哭腔,“什么都想扛,什么都想顾,你以为你很伟大吗?!”
乐亦温脸上的错愕渐渐褪去,只剩一抹苦涩的无奈:“我……没有。”
素允笑了:“没有?乐亦温,你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爹斩于剑下。那和他一样,枉死在你手里的妖,还会少吗?”
她红着眼,字字带刺:“可你偏要在我们面前,扮什么温和良善的君子,你不觉得恶心吗?”
乐亦温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对、对不起。”
“对不起?”素允声音拔高,“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爹活过来吗?乐亦温,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的嘴脸!”
“不要再管我们了,”她别过脸,眼泪忍不住滚落,“先顾好你自己吧,别再像现在这样,活得狼狈又可笑,还妄想给别人做‘救世主’!”
乐亦温垂眸,强忍腹部疼痛,弯腰捡起敛妖丹,递到她面前:“这个你留着。不为别的,只为瑶瑶。她若知道你也能入派,会开心的。”
素允盯着他掌心的珠子,指尖攥得发白。
“你拿走,”她偏过头,声音沙哑,“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乐亦温眼底满是疲惫:“这不是施舍,是我欠你的。”
素允猛地抬眼,眼底的泪还没干:“欠?乐亦温,事到如今,你还在这儿装模作样?你难道就不累吗?”
她咬紧牙关:“收起你这假惺惺的‘补偿’,我看着只觉得恶心!”
乐亦温喉间发紧,低下头:“是,我确实累了,以后也不会再装了。所以这敛妖丹……”
他缓缓抬眸,语气骤然变得生硬:“就当是我买了你爹的命。仙门试炼,我留你一个名额,来或不来,随你。往后,我只顾我自己,不会再管你们任何人。”
“好!”素允一把夺过珠子,没再看一眼,转身便摔上了房门。
她背抵着门,坐在地上,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哽咽的低语:“乐亦温……对不起。”
门外,乐亦温愣了片刻,终是转身,踉跄着离开了。
回到住处,他没点灯,借着月光坐在床沿。
腹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颊的红肿也烧得厉害。
他抬手按在伤处,忽然想起素允骂他“假仁假义”的模样,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屋外,传来脚步声。
乐亦温不必抬眼,便已知来人是谁,只淡淡开口:“银夜。”
门被轻轻推开,银夜走进来,看着他脸上的红肿,到了嘴边的话几番斟酌,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你这又是何苦?”
乐亦温低着头,睫毛轻颤,声音很轻很轻:“强大的人,真的该保护弱小的人吗?”
银夜闻言,神色一滞,喉结滚动片刻,迈步上前:“是。”
他半跪下来,握住对方冰凉的手:“强大的人,该保护弱小的人。可于我而言,该被保护的人,从来都是你。”
乐亦温扯了扯嘴角,笑意里满是自嘲:“弱小的人,是我?”
“是,”银夜的声音沉了沉,“你不该靠着‘保护别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乐亦温眸色微暗,反问:“那我该怎么证明?我该怎么证明,我活着,是有意义的?”
“你不必证明,”银夜望着他,语气无比认真,“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活着就有意义?”乐亦温低笑一声,“像个提线木偶,乖乖听师尊的话,任他摆布,这叫有意义?”
银夜沉默片刻,喉间发紧,却还是硬声开口:“对,就那样活。至少……能活着,能少受些苦。”
“至少……活着?”乐亦温瞳孔微缩,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眼神恍惚,喃喃自语起来,“对……我得活着,我不能死,得活着,得听话……才能活着……”
银夜望着他失魂的模样,心头一揪,轻声应和:“嗯,活着。”
从此,乐亦温像是真的被“活着”二字困住。
他不再偷偷下山,不再插手同门琐事,掌门吩咐的事,无论合理与否,都一一照做。
弟子们渐渐发现,那个总带着温和笑意、爱管“闲事”的大师兄,成了掌门身后沉默的影子。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少,眼底的光也一点点暗了下去,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而素允,终究还是服下了敛妖丹,参加了仙门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