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办理改姓的那天,我一手揣着林泽铭的死亡,一手,从特殊学校的老师那接过林慕。
小孩子真是忘性大,看到我只会开心地扑过来,全然忘记要与我掰扯几日前的旧事。
我摸摸他的脑袋,头顶的毛发像新生小鸟的绒,软软的,让我在提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时都不觉放缓语调。
“林慕,我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不知是触到哪个开关,手下毛绒绒的脑袋立即仰起头,他仅停滞望我两秒,接着眼泪哗啦哗啦。
老师还未走远,她见此情景把我拉到一旁,小声问,“林慕妈妈,您这是要把孩子,送到哪里去吗?”
特殊学校这位老师是个二十出头年轻小姑娘,她大抵刚见过太多可怜的案例,也把我当成了某些冷血父母。
“林慕这孩子很乖的,从不吵闹,您…”
“老师,你误会了,我只是想带林慕去改个姓氏。”
“改姓氏?”
“对,改姓陈。”
林慕在成为陈慕的这一路上,眼泪一直哗啦,即便我后来跟他说明是换成我的姓氏。
罢了,孩子能理解什么。
我把他领到派出所门前,他弃哭泣为抵抗,开始往后缩。我心已决,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困难放弃。于是我拖着他,却发现越往前走,这孩子就越大声叫喊,吸引来好几个民警的目光。
放他不管,我自己进去办?
当下我脑子里确实闪过这样的念头,可我松开抓着林慕的手,小孩双眼通红,鼻涕要掉不掉。
我记得生下林慕是寒冬,那天医生护士把他从我的身体里剥离时,就发现他是个哑巴了。
怎么拍打都不出声的哑巴。
出生后第一年,哑巴升级为智力残缺,我每天与他说话,他只会咿咿啊啊地乱喊。
现今第八年,我仍旧未改掉与他说话的毛病,所以我蹲下身,再次问道,“林慕,跟我姓陈不好吗?”
他眼下掉泪星,我眼底闪泪花。
那一刻我在想,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姓林姓陈,多大分别。可是我的泪花越攒越多,攒成一片汪洋,一闭眼,就洒在了水泥地。
我想低头用手擦掉泪痕,可飘摇的泪顺着我所经历的过往,不断溢出,直到一只小手放到脑顶,我抬头,林慕用他那极少发出正常音节的嘴说道。
“不…不…”
我以为是不要,嘴角不自禁扯出苦笑的弧度,不想他努力地运作声带,完整道。
“哭…”
我愣了几秒,笑挂在脸上颤抖,陈爱清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好时机,我颤着声问。
“那你愿意跟我姓吗?”
“…好”
不算多完美的音节,但我却觉得那是最美妙的声音。
多亏林泽铭死得无疑,改姓一事在程序上走得流畅,当然,分遗产这事本也可以流畅地解决,不必走到对簿公堂那一步,不想林母从哪听到孙子改姓陈一事,两个老商人见多识广,找人跟我打起了官司。
我早料到了这个局面,罗芬气得骂我书都读进学校的茅坑,脾气跟里边的石头有得一比。
我淡然一笑,倒感激起罗芬原谅了我,甚至还为我着急。
一米八的女人恨铁不成钢,她站起来,常年奔走的原因,皮肤晒成麦色,在我面前像座天然的山。
山数落我道,“你不是缺钱吗,你这样搞就算官司打赢了,依那两个老东西的尿性,也会扣着遗产不放。”
“啊,钱嘛,可以再赚啊,我那是一时困难,又不是一世困难…罗芬你不了解这些自私自利,掌控欲极强的家伙,他们与我这样僵持从不是为了什么遗产,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傀儡,流着林家血的傀儡。”
高大的山猛一拍桌,“什么玩意儿,家里有皇位等着继承呢!”
“那倒没有。”
穷酸小商人,不过是在县城里摸爬滚打认识太多小人物。
我没把林家父母放在眼里的很大缘故,是因为我只信律条上言明的抚养权归属,而非这些爬行在利益网的小人物。
因此从春过夏,从炎热走到寒秋,在小人物们罗织几次恐吓,吓走我几个生源后,我便天高地厚到不太想在培训机构忍气吞声。
不过实话讲,比起重点高中的合同工,机构老师赚的是日夜颠倒辛苦钱,我周末难得跟林慕,哦,不对,陈慕有相处时间,经常会被几个电话叫走。
某些家长也惯爱打听,他们打听到陈爱清这个优质大学毕业生脑袋最上面顶着的,是无情无义抢走六旬老人亲孙的帽子。
无情无义,这几个字会带坏孩子的,最后一个家长拒绝我的语气最为激烈。
我那时把卷子一甩,指着上面几行阴暗扭曲的字说,“您家孩子心性顽劣,根本不用我教。”
有好事者凑近一看,上面赫然几个人名加“去死”大字。
反正是闹得轰轰烈烈,工作生活无一例外。
罗芬以前看不惯我不出声不作为,现在呢,她看不惯我无法无天,请求我收敛一点,收下她的几个肌肉发达好兄弟。
我拒绝了她,她劝我开庭在即,难保剑走偏锋。
不是吧,还能有什么幺蛾子,恐吓我,泼我脏水,弄掉我的工作,接下来还会做什么来争夺抚养权?
光天化日的,人心多险恶,不过我还是拒绝了罗芬,即便我知道自己处境不佳。
我那会儿不知怎么,憋着一口气想要斗赢,一想到林家父母会走极端,恨不得他们走极端被我当场抓住。
逃不是办法,我要罗芬把肌肉兄弟换成脑瓜子好使的私家侦探,以身作饵,异想天开地领着陈慕回到了我小时候生活的院子。
长久的时间封存我的过去,我对外称回老家祭扫秋天死掉的父亲,对内,告知林家父母抚养权遗产我一个都不会妥协。
那天,我们走进了小巷,跨过了门槛,离开庭还有两天,我与陈慕站在杂草丛生的偏僻院子,天空乌云滚滚。
罗芬说要跟我一起回来,我拒绝了,她骂我眼睛长天上,我拜托她等我住进旧院后,把陈慕悄悄带走。她问为什么,我反问她林家父母明知官司必败,为何还要死缠着不放。
“不甘心孩子跟你呗。”
“对啊,诉前调解一个劲咬着我爸的手术费不放…他们明明不缺那点钱,抓着这些细枝末节,就是想把时间线拉长,拉到我一无所有。”
“那你还往他们挖的坑里跳?”
“我不跳坑他们就会狗急跳墙,抢人抢了那么多年,他们早就熟练了。”
“你什么意思陈爱清?”
走南闯北的罗芬也算半个险恶生意人,她一下就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叉着腰正准备集结四处学的脏话骂醒我,我拉了下她的衣袖。
“罗芬,他们需要个正当理由拿走抚养权,我也需要个契机摆脱林家,忍耐不是美德,你教过我的。”
“我又没教你以身涉险!”
她一激动就爱扯出旧事,“你爸打你的时候咋没这么能耐呢,你嫁人的时候咋不多看几眼再嫁呢,我那时候劝你不要忍,不要假装看不见…”
“我看见了。”
这么多年,我又不是傻子。
我拉住罗芬的手,解释道,“罗芬,我早就看见了。我不是没有感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罗芬,我从前是一个很没有欲望的人。”
砸掉父亲骨灰的时候,识破林泽铭假面目的时候,我曾有过一瞬间的畅快,可之后呢,我并不知往何演变情绪。
我照着纲常伦理去离婚,去生气,去潇洒承担起自己的母亲责任,然后独自在夜深人静时反复拷问自己,何处是真。
“罗芬,你夸我改姓的那天,其实是我第一次找到自己那浅薄的欲望。我从来不知道我长这么大,会为这件事开心。按理讲,一个人姓陈姓林并无区别,可真当那孩子姓陈后,我能感觉到我每一次喊他的名字,就好像把林泽铭那个渣男痛扁了一顿。”
在这受限到可怜的人生里,陈慕带给我一种别样的胜利,这胜利区别于中学的第一,大学里的专业前几,它让我做主了自己的人生。
好自私啊,可我笑得很开心。
罗芬原本没打算答应我,但她听到我慷慨一大段,仿若回到很久以前,我们一起嚼冰棍的时光。
最后,她问了一句,“要真出事怎么办?”
我笑得越发不自控,恶人一样,“放心吧,他们要想弄死我就不会来跟我打官司了,当然,他们要真敢这么做,我一定会把他们拖进大牢的。”
这下是真变得胆大妄为,罗芬再没有话劝我,拍拍手要走,我冲她背影喊道,“这事结束我请你吃饭吧。”
她回头,“得了吧你,每次吃饭都没好事。”
阳光多明媚,罗芬细长的头发被照耀出金色。不吃饭的话,那就请罗芬一起烫个时兴发型吧,我一想到即将开场的瓮中捉鳖,心里也好似洒进一片金色。
可金色,是火光。
我这个自大狂,自大地以为他们顶多动点小手脚,不想林家父母放下一把无名火,试图将我抹杀在深巷。
凭什么,六年相处,总得有点感情吧。
我顾不上震惊,只能压下慌乱从屋内逃到屋外,可火势蔓延如同迅猛爬行的蛇,不管我跑向何处,死亡都紧追其后。
焦烟,钻进鼻孔,火,烧到庭院,我赶在它吞噬一切前去拉大门的门闩,可晕沉的脑袋却带动我的手颤抖,此刻,我眼前一片漆黑,那漆黑里只闪烁着一个字。
死。
读书的时候奇幻故事读得少,因此当脑袋里的“死”字越闪越亮时,我没有屈从,反而倚靠着门,并在火舌逼近的那刻,把手在门闩上撕拉出血。
生死关头脾气暴躁,眼睛里的漆黑看不惯我这般,立刻化身扎进来的刀,将我的暴躁转为泪水。
死。
眼睛联合缺氧,身体顷刻间被灌满,双膝砸地。
死。
越发明亮的死。
我不得不屈从了,一时之间不知是先感慨自己运气不佳,碰上老年失修破门闩,还是可怜自己机关算尽一场空。
白请那么多侦探,没一个察觉不对来救火的,我想要擦干眼泪,却摸到自己脸上糊了一层厚重的血。
哦,怎么知道是血的?
生死之际,我的耳朵里突然飞来一只小鸟,小鸟饿了,它喊着“妈妈,妈妈”,我以为那是个走马灯,毕竟我早把小鸟放飞蓝天。
可是,“妈妈,”小鸟叫喊得凄烈,我的意识忍不住为一只小鸟停留,而我睁开眼,看到的,竟是陈慕往心口插了一把刀。
喷洒在我脸上的血,堵住他喉管的血,比火要红,要鲜艳的血,通通融进身后无边烈焰。
他说,“妈妈,再见。”
什么再见不再见的,我直起身子试图将那染了血的孩子攥回手心,可火啊,瞬间将他烧成灰。
茫然的大火,我从梦中惊醒的那刻,仪器嘀嗒嘀嗒,烧毁骨肉的噼啪声仿若从未发生。
我急促呼吸,天花板,吊瓶,细长的管子同时化身为,一个“死”字。
死,是谁的死?是陈慕的死还是我的死?
“陈爱清!”
雄浑的一嗓子,吓走了我的眼前漆黑和白底带血的字,我睁开眼,看见床头利落短发的罗芬。
“你个不要命的!”
她骂我,有两滴泪掉在胸口的衣衫,我边支起手去摸她发尾,边用嘶哑的嗓子问起我最关心的。
“陈慕呢?”
提到他,罗芬吸吸鼻子,而后把庞大身躯退到一旁,好使我看见,站在门边,正注视着我的陈慕。
果然,大梦一场。
(二)
一场火灾,烧掉我的旧宅,同时,还烧掉了林家父母的最后体面。
私家侦探好歹是发挥了点作用,在推迟的庭审上,我不仅得到了该有的抚养权和遗产,还提前拿到了,逼人跳河自杀的指控。
年老夫妻丧子失孙,恶毒儿媳不愿调解反手将他们告上法庭,准备发布在网上的指控书字字泣血,好在我面对此招早就报案林家纵火,几个年轻帮凶被查出,先前闻讯想要来分一杯羹的亲戚们一得到消息,都麻溜逃跑了。
我赢了。
推我上法庭的时候罗芬说我是个疯子,现在下了法庭,罗芬双手圈着我,说,“这林家才各个都是疯子,陈爱清,我竟有些同情你。”
“同情我?”我笑了两声,罗芬又说,“不过好在都结束了。”
结束?真的结束了吗?
火灾凶险,但所有事情却如我所愿顺利过头,我的心口突然剧烈疼痛,罗芬以为是她压到了我,连忙起开,却仍避不开我呕出的一口血。
死。
这些天一直在传进我耳朵里的字。
倘若法院门口再死一个,那林陈两家抢孩子的案子可升级为超级血案,开个都市杂谈了。
还好,我命硬,吐几口血是胃的老毛病,我笑着稳定身形,罗芬却怕到抓我送医,接着手术一做,病床上又躺好几天。
这期间,陈慕九岁了。
火灾留给我的后遗除了莫名的幻听幻视,还有,只我一人察觉的记忆裂纹。
铺满刺鼻消毒水味的多人病床,我的哑巴儿子小心翼翼捧着蛋糕走进来,随后,对我喊道,“妈妈。”
这些天我太忙于与林家斗智斗勇,“妈妈”二字一抖落,隔壁床的光头大叔都要比我感激涕零。
因此,当面上毫无波澜的我,对上陈慕圆圆的脸皱成一团,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妈妈,你不希望我来看你吗?”
罗芬在旁打圆场,“诶别哭别哭,你妈是个面瘫,心里早乐开花了。”
“面瘫?”
小圆脸不是第一次来洒眼泪,也不是第一次喊我妈妈我不应,往常我总有点“工程未毕”的推脱,现在诸事了结,我只能按压腹部的手术刀口,让疼痛昭示现实,好看清现实在亲近之人面孔下如何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