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兿巷地处偏僻，家家户户都有水井，彼此往来甚少，远不及旁的街巷那般热闹亲密，有时一两个月都没人敲响邻居大门。自从六号房搬进新人后，平静无波的甲巷就发生了变化。

毛家人搬来的第二天，春哥儿便蒸了了一笼酒酿米糕，金黄的桂花干往上一撒，甜香味扑面而来，掰开热气腾腾的米糕，层次分明、白糯软和的切面在手指的挤压下弹性十足，一口下去，微凉的身体由内而外地热乎起来。

毛小山和毛萍冬端着桂花糕出去，敲响邻居大门，笑意盈盈地问好：“您好，我们是六号房新搬来的住户，家里新做了米糕，送来给你们尝尝，千万不要客气！”

毛萍冬面相和善，毛小山聪慧嘴甜，二人往门口一站，既好看又好听，叫人生不起被打扰的恼意，客气些的还回礼，也是自家做的小玩意儿。

甲巷总共只有十几户人家，每家送上两块大些的米糕，也不过蒸了两屉，毛萍冬二人来回两趟，不出三刻钟，便家家户户都跑了个遍。

这次送米糕过后，甲巷的人已经基本了解六号房主家的情况，彼此出门碰上都迎着笑脸打个招呼，没有昭镜巷邻居热闹，可也没有那么多惹人烦的邻居，对养胎的夏满来说是很不错的清静地方。

真正有变化是在十月里，二号房的酒楼掌柜庞育德发现自家儿子近来神思通透，好几次在书院考教中拔得头筹，一改往日先生“木讷有余”的评价，说话做事都不似先前死板，就连看到亲爹也不再是紧张害怕的模样，甚至还会同人开玩笑。

庞育德惊奇，遂嘱咐妻子好生查看一番，儿子究竟为何变化这般大。几天后，妻子同他说明缘由——竟是因为那新搬来的住户。

庞育德儿子名庞正轩，三岁开蒙，却从未开窍，眼见已经学了五六年，除了识字外，对书本里头昭示的道理情操一概不知，书院先生拿他都没办法，说他只知道“读死书”，日后难成大器，劝庞掌柜早日死心，把孩子送去学些手艺，也好过在学海里苦苦挣扎。

庞育德并不责怪儿子，问了儿子是否还愿意继续在书院待着学习，儿子表示还想继续求学，庞育德便私下给先生送了礼，意思是让庞正轩在书院识字，至于其他的，便不劳烦先生了。就这样，庞正轩凭借吊车尾的考教成绩焊在了童生班。

虽然是个小孩子，可他生性敏感，面对身边一波又一波比自己年纪小的同窗，哪里能做到心如止水？不知道多少次，庞正轩泪水浸湿枕巾，哭着醒来。

和毛小山的相遇是个巧合。那日，庞正轩捧着书本坐在河边读书，声音清脆，吸引了捉鱼玩乐的毛小山。

“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送君还旧府，明月满前川。”庞正轩摇头晃脑，头上绾起的发髻跟着颤动，他的脸清瘦白嫩，看着就是一副纯真稚童得模样。

可毛小山烦呐！

他听这人一首诗来来回回念了一早上，实在无趣，没忍住打断他：“喂！”

庞正轩一惊，似是才发现河里有个人。

“你做什么只念这一首诗？我听着都会背了！”毛小山学他的模样，摇头晃脑把诗重复一遍，“怎么样？我背的没出错吧？”

庞正轩大惊，他一首诗要念上三天才能背熟，这小孩竟然听几遍就会了，实乃天才。可他不想夸这人，哼了一声，学着先生说话的样子，大声道：“我也会背！可你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吗？只有知道这其中含义才算学会，否则，只是....”完了，后面四个字他想不起来了。庞正轩白皙的脸蛋蹭的变红。

毛小山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反问：“你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你跟我说说呗！”

“意思就是说，有一块美玉名叫和氏璧，名气很大。我送你回家，你老家的月亮依然照着家乡的山水。”庞正轩本本分分地把诗面意思说了出来。先生教导时似乎还说过这首诗有什么隐喻，可他没弄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毛小山撇嘴，说：“比我刻竹板画儿还不连贯，东拉西扯的也能叫诗？”

庞正轩脸更红了，他一向对知识文人敬重有加，毛小山话里的不以为意让他心头升起怒火，嚷道：“你懂什么！诗都有两层意思！”

“那你说还有什么意思？”

庞正轩说不出来，突然拔腿跑走了，还不忘留下一句：“你等着！”

毛小山才不等呢，他捉了两条鱼就回家去，把那个烦人的小书生忘在脑后。可庞正轩一心要证明圣人之言不可轻，弄明白了诗歌的隐喻后，愣是早出晚归地堵他，怕自己忘性大，还特意将记录的大纸随身携带。

第三天午后，他总算看到毛小山，磕磕绊绊地把诗意详细解说一遍，得到后者的肯定后十分高兴。

毛小山对诗歌不感兴趣，可他同龄玩伴少，便收下庞正轩做新小弟，还带着他捉鱼玩耍，甚至将自己刻的竹板画让他看。一来二去，两人关系越来越好，除了在学堂读书和晚上睡觉，其余的时间庞正轩都喜欢和小大哥混在一起。

毛小山本就思维活跃、聪慧过人，每天都要问新小弟他今日学了什么，若是学得好，他还会送小弟自己刻的竹板画。在小大哥的威逼利诱之下，庞正轩脑子越来越清明，学习依旧刻苦却不再还无头绪，学业上逐渐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