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以姓为名的村庄都不免存在一家独大的情况，毛家村顾名思义，以毛姓为主。毛平秋身为大姓之家，家里自然不止一个大伯，他奶奶生了四个孩子，老大毛光，老二毛宗，老四毛祖，还有一个三姑娘，名毛瑶。

毛祖相貌是几个兄弟里最好的，在县里做工时被县里一个姑娘看中，同人成亲了。那姑娘是家中独女，略有家底，成亲时毛家还很穷苦，愣是给凑出来二两银子的彩礼。

说是娶媳妇，但成亲后毛祖就和媳妇杨桃一起待在县里岳丈家，说是方便做工，只有年节回来看望二老。爷爷奶奶走后，毛祖也不怎么回来了，和自家两个哥哥几乎属于不相往来的地步，逢年过节都不走动，关系比起村中邻居都显得生疏。

夏满想到自己成亲的时候，毛家的小叔和姑姑都没有回来，况且从没听婆婆说过，料想几家关系怕是不甚好。也正如他所想，毛瑶因着嫁的远，还嫁给了走街串巷的生意人，没回来倒是可以理解，但毛祖不回来纯粹是看不上这山沟沟里的穷亲戚。

父亲走后，毛光和毛祖帮着把父亲安置了，将他家收的礼钱都给拿走，说是补贴支灵堂的钱，小叔分完钱就回去县里，毛平秋这十来年只见过他两回。

按照他们如今的关系，成亲不该叫毛祖，可族老觉得都是自家嫡亲的叔叔，这种大事儿得知会一声，更何况毛祖在县里人脉广面子大，若是请他回来主持大局，毛平秋面子也好看。

毛平秋自己是无所谓，他就不拿毛祖当亲戚，可族老压着，他便抽了空去县里找到毛祖，没说请他回去主持婚宴，只说自己要成亲了，请小叔回去吃酒，也看看爷爷奶奶。

毛平秋到现在还记得那场景，他那人到中年依旧相貌堂堂的小叔，穿着干净服帖的长袍，捻着自己的小胡子，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光都透着不屑和蔑视，不过可能是在外头见了大世面，嘴里说话还是十分客气，就连拒绝都给自己留有余地。

“贤侄都要成亲了，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毛祖语气有些遗憾，似是很怀念自己哥哥的样子，“行，十月十五是吧？我想想那天有没有事情，贤侄你可不知道，我如今接了掌柜的活计，一天天忙得都差没时间吃法了......”如此絮絮叨叨说了自己多么多么忙，家中没有给他助力多么多么无能，自己儿子书读得好如何如何。

毛平秋脸上连笑都维持不下去了，缓缓放下嘴角。

“我想想啊，十月从波斯要来一批货，约莫、”他伸手数了半天，“嘶，恐怕正是那段日子到。还有扬州来的货，三月一次要去老板跟前汇报......”自言自语地把自己十月份安排得满满当当。

“小叔，您是大忙人，那日若是能空出来您给我捎个信儿，我叫人去接您。”毛平秋不耐烦了，打断他的喃喃自语，“若是来不了也无事，差事重要。”

“哎哎，还是贤侄体恤我，我也是苦啊......”又诉说一遍自己家里如何如何吵闹。

等到毛平秋忍无可忍提出告辞，毛祖才意犹未尽停下嘴，只是从踏进毛祖的家门，毛平秋都没有见到过自己的婶婶和堂弟，就连一口水都没有喝到嘴里。

当时不觉得怎么样，毛平秋从不是将自己不在意的人放在心上的人，事情过了就是过了，可如今和夏满说起来，不自觉地带上了委屈的诉说，眼睛里还透露出难过的光。

夏满确实心疼了，他一想到自家大个子上门递喜帖都要受到冷落，就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这会儿看毛平秋还很难过的样子，赶紧拉着他的手安慰：“连自己亲侄子的婚宴都不来，咱们就当没这门亲，不难过了啊。”

收拾完东西过来的毛萍冬看到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不会再为自己这个五大三粗的哥哥偶尔的撒娇给震惊了，只好奇地问：“这是怎么了？”

“小叔回来了。”

“他回来做什么？”毛萍冬对毛祖更没有记忆了，上次回来时他才七岁，如今都想不起来那人的模样，“估计没甚好事。”

“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不来烦咱们，就当不知道。”严娟听到原委，直接这么说。自从和毛光家断了亲，她可是感受到了不被妯娌扯着占便宜的快乐，不用再担心自家但凡出现点好东西就被抢，就连先前藏着的脂膏都能拿到台面上用了，自己这手最近眼见着润了许多！

一听毛祖回来，她也不再执著于要和男人兄弟打好关系的想法，以前是想着有事他们能帮衬一下，可这么多年也没见自己得过多少好处。

一家人很默契的当不知道这事儿，毛祖回来两天了都没去他们家拜访，可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毛祖倒是自己上门了。

那是赶集回来的第三天，腊月十八，天空已经飘了两天的小雪，地上起了一层盐霜似的白花，夏满几人在家里起了炉子，烧炭偎着取暖，大门开了一条小缝透气。

夏满在剁菜，毛萍冬埋头绣花样，毛平秋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着打磨自己的木头，严娟则坐在一边看着他们忙活，给他们讲些自己这么多年听过的、见过的、遇过的故事，在孩子们需要帮忙的时候给跑跑腿。

毛祖没有敲门就进来了，推开门暖气铺面，眼前温馨的场景映入眼帘，他怔愣一番，随即回过神，面色如常地同严娟打招呼：“嫂子在忙呐？”

“平秋这是在做木工？真好啊，二哥若是晓得你承了他的事，定高兴地多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