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内,冰凉刺骨的铁床。
紧缚的绑带,令血管里压抑的鼓动格外清晰。这一次,被束缚在床上的人变作了我。
那一个穿着整肃的制服,仿佛高不可及的女人,只是悠闲地踱步在一旁。反射而上的灯光,明晃晃地,照在她的下颌、鼻尖,和金色的发丝上。
与我见过的许多军人不同,这个女人似乎总是在从容地笑着,仿佛无论什么,在她的眼中总是格外有趣、又无足轻重。肩头、胸口,琳琅满目的银徽交相辉映,如同闪烁的星河,即便在这样的室内,也丝毫无法掩盖她身上的光亮。
相比之下,在她身侧,对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黑字的白纸、眉头紧皱的金舜熙,就显得黯然失色。
“这么多?”金扫视着纸上的名字,唇角不敢置信地抽搐了一下,“克劳德女士,你把我当什么了?”
“这只是一半哦。”
那个女人只是悠悠地笑道。
“反过来,对这些人也要——让他们忘掉希斯因·温特莱德的存在。当然,你和我除外。”
一阵颤抖的、纸张摩擦的轻响。
金脸色阴沉地,将手中的纸攥得凹陷了几分,强压着心头的抗拒、乃至是杀意。
“你知道我的能力,并非万无一失吧?”
“当然。”
克劳德只是面不改色地轻笑着。
“不光是你,所有的「异种」——倘若受操控者的精神力量足够强劲,都有可能短暂地摆脱控制。”
“那为何不干脆杀了她?”
带着无尽冷意、与漠视的声音,宛如抵在皮肤上的尖刀一般,令我浑身战栗了一下。
她们居高临下地讨论着我,犹如讨论着如何处置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这么做,”克劳德似是怜惜地,抚摩了一下金被笼罩在她身体阴影下的、压制着颤抖的脸,“但你也知道,我不是这么暴殄天物的人。”
“暴殄天物?”金冷笑道,“别装了,对你而言,人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一片冷暗的光线下,悠悠闪动的光点,落在那一双宛若慈悲、却没有波澜的眼湖里。克劳德似是不屑辩驳、却又温和有礼地垂下了眼帘。
“知识、思路、才能……”
伴随着悠然的踱步声,冰凉的指尖,落在我滚烫的额头上,宛若蛇蝎吐信的轻吻。
那一条穿过嘴角的绑带,将我的脸勒得阵阵刺痛,欲呕不能——或许,是为了防止我自尽吧。
“这些是多么的珍贵——倘若直接杀掉,就都没有了。还有我部下,那些可爱的姑娘们,是否对她吐露过一些不可能对我吐露的秘密……”
她的目光兴奋地闪动着,一副纯粹、又好奇的模样。
“倘若杀掉的话,就都不知道了。”
然而,金冰冷而淡漠的目光,却没有丝毫改变。
“难道留着她,她就能为你效力了么?”
“不,当然不能,”克劳德不假思索地笑道,“所以,我希望慢慢地,找一个能够效力的人,吞掉她的才能和记忆。”
毫无所谓的语气,如一滴悠悠落下的水滴,激起了剧烈加促的呼吸、与心跳声。被绑在台上的我,只能无能为力地听着她们商讨着我的死路……
“现在的「月食」计划,基本都是那个伽尔诺人操刀。这个人自视过高,又是异国人,迟早会脱缰……至于米塞尔·兰道夫,虽然也有一些才能,但五年了,还没从基本的操作成长起来,或许是自恃有家族背景,不会专心地搞研究吧。”
沉重的、似乎已好几夜没有休息过的眼皮。随着那一道轻柔的声音,渐渐地昏昏欲睡。依稀记得,当时,我参与的,是名为「日食」的项目——通过反复的实验、分析,以期研制出能够精准地克制吞噬者的武器。
至于「月食」……
“必须要有人,与那个异国人共同话事才行。”
那个女人游刃有余地微笑着,迎着金近乎阴沉的目光,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她手中紧握的白纸。
“这个任务完成后,你也留意一下,是否有合适的人选——一定要在行动署外面,做得干净些……”
“这个人选。”
金的气息忐忑地起伏着,又似乎不抱期望地,挑起了眉毛。
“就不能是我吗?虽然我也并非西维莱人,但我……”
是您绝对可以驱使的走狗——后来的我,才领会她在那时那刻,未能说出口的深意。
不出意料地,短暂的沉默后,回应她的,只有一阵忍俊不禁的轻笑——近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犹如当头浇下的冷水一般。
那一双被白纸反光得透亮的眼镜,也终于暗了下去。
莱茵·克劳德从来没考虑过,这枚驱使惯了的棋子,竟想自己坐到牌桌前。
不过,她很快便收敛好那副笑容,目光真挚地,搂着对方的肩膀,仿佛擦拭着一颗短暂蒙尘的明珠……虽然,那双虚贴在衣服上方的手心,始终隔着一层无法跨过的空气。
“金——你是我最优秀的部下。也是我最喜欢的……同盟。”
她的手背,轻轻地划过金已近冰冷的侧脸。
“你的能力,是我用过最干净的武器,几度都解困于无形——就像是最粗糙的沙砾,在痛苦中,磨出最璀璨的那一颗明珠。
“如果将来,有什么人要接替我的位置,那一定是你。难道,我要让你屈居于暗不见光的实验室里吗?”
这个轻车熟路的女人,专注,而温声细语地,如同注视着自己的情人一般——虽然,金对于这一套,似乎早已经麻木。
“难道,我现在不在实验室里吗?”
“不。那不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要比这有意义得多。”
“你所谓有意义的工作,”金似是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就是在监狱里,捅别人的**吗?”
克劳德低下头去,极力地消化着唇畔的笑意,犹如恶劣地逗弄着自己的宠物——一个本质危险,却又被扣上嘴笼、无能为力,只能接受驯化的异兽。
“这是顺带的,而且……”她用指背抵在自己的唇畔,话语轻轻地,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气息,“我以为你喜欢来着。”
被那温吞的气息拂过的、如枯井一般的深棕色瞳孔,暗自颤抖着,死死地框住这一张云淡风轻的脸。
没有光亮的瞳孔里,无声挣扎的屈辱、恐惧、恨……似乎,只有在莱茵·克劳德的面前,她才露出过这样的模样。
后面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也难怪我不记得,毕竟,不出所料,那个时候的金,也是一如既往地,服从了莱茵·克劳德的命令吧。
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冰冷地刺破了回忆里一幕幕画面。疾速流逝的街道里,那一道几乎静止的背影,此刻,却显得如此平静。
只剩下我,五味杂陈地,听着自己胸膛里、格外清晰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