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
“俊俏的女人。”
“其他方面呢?”
“是个同性恋。”
一片忍俊不禁的沉默里,我悄然瞟到,维尔德近乎本能地翻了一个白眼……
很快,她的目光便再一次恢复了平静。
“武力方面呢?有什么印象吗?”
“对,对,”似乎被勾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男人脸色发白地说道,“她绝对是练过的!”
“那么你认为,以她的能力,能够在不用杀人的情况下制伏死者吗?”
“完全可以。”
仿佛已经得到了自己所需要的答案,维尔德点到即止地转过头去,朝着法官席上的男人颔首:“阁下,我询问完了。”
留给他们的,只有一阵沉闷、平静的步响。那位高高地坐在审判席上的男人,目光无措地跟随着她的身影。似乎,这位平日里总是高谈阔论的起诉人,忽然间变得克制而寡言,让他很不习惯。
毕竟,她一旦沉默了,那名辩护人的锋芒,便会直接地指向他——
“阁下,”弗朗西斯科欠身道,“且不说,证人对双方武力的判断,难免有主观臆断和偏颇之处;即便是客观公正的专家,也从没有任何人能够断言,一个人可以兵不血刃地制服另一个人。
“毕竟,越是未经训练的、野蛮、疯狂的加害者,越可能造成致命的威胁……”
“这些话,”帕拉佐略显烦闷地,打断了她的陈词,“难道需要你教我吗?”
冷寂得近乎零点的空气里,弗朗西斯科难言地哽咽了片刻,摇了摇头,轻笑道:“阁下,我只是想要补充一点,被告人当时,已经被死者开枪打成重伤……”
“证据里有的东西,就不必重复说了。”
如同毫不掩饰地封住了辩护人的嘴一般。
不容置疑的语气,伴随着颤悠悠的回响,和男人那张冷漠、却已经急迫的脸,几乎是预示着,那个一锤定音的结局。
不用猜也知道,证据里的内容,他并不会细看吧。
在那一瞬间,弗朗西斯科暗淡的眼神,与我的目光进行了一霎交汇。尽管她很快便恢复如常,极力地掩饰着自己无力回天的失落,但是……我大概也心知肚明。
并不是她的表现,让帕拉佐法官不愿站在我这一边,而是因为,他与权力,是天然的同盟。
从一开始,这便不是我们能够拧转的力量。
逐渐加重的心跳,在近乎凝滞的空气里,犹如死亡倒计时的走针声,愈来愈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耳畔。
我强忍着心脏压抑的钝痛,转过头去,在最后所剩无多的时间里,贪心地,将控方证人席上的那道身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寸肌肤,每一缕发丝的轮廓,一刻不落地映入眼底。
她却只是淡淡地垂着眼睛,似乎并没有如此强烈地意识到,我恐怕被判处死刑的事实。又或者,于她而言,生和死,并没有如此清晰的界限吧。毕竟,哪怕是活着,对于余生都会在监狱里度过的我来说,也不会再有什么和她相见的机会。或许某一天,在监狱服刑的我,还会先听到她殉职的死讯……
这样想来,死刑,或许也不是最可怕的结果——谁让我们所牵挂的,都是这样的人呢。
……
“起诉人、辩护人上前。”一片哑然的寂静里,帕拉佐话音低沉地开口,“做最终陈述。”
已经接近尾声的审判里,随着一阵缓慢、低迷的脚步声,那两位针锋相对,却仿佛已经厌倦疲惫了的女士,彼此间隔着默契的距离,来到了审判席前。
刺目的灯光下,她们的发丝、制服、轮廓,都仿佛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维尔德似是习惯性地,保持着稍息的姿势,淡漠的陈词里,没有任何的情绪——似乎,此情此景,她已经不再是她本身,而只是一具躯壳、一把利剑、一个供崇高力量附身的木偶。
“阁下。我坚持请求判处被告人死刑。”
她平静地说道。
“尽管案发现场,许多细节已经难以查清,但被告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段、以剥夺生命为目的,对死者进行了长时间的折磨,都是不争的事实。
“被告人可以在不施暴的情况下从案发现场离开,但她却还是犯下了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不论是赛蒙之死,还是死者的过错,都只是她逞凶的借口罢了。
“被告人的本质,只是一个乐于扮演正常人、实则极度危险的反社会罪犯,而一旦开了杀戒,就连过往的正常表象,也会失去维系的动力——这样的人,无论如何,都必须从我们的社会里抹除。”
毫无波澜的语气。似乎,她在与帕拉佐商讨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就像删除一个数据、擦除一处错误一样——抹除一个可能难以管控的人,听起来,也是那么理所当然。
在这片倦怠的静默里,那位居中而坐、披着神圣法袍的男人,只是挑起眼尾,瞟向一旁的弗朗西斯科女士,似乎在无声地告诫她,言简意赅。
而被他注目的女人,却仿佛也已经厌倦了这场冠冕堂皇的表演,只是挪开目光,在那一名沉默的同侪身侧,淡然道:
“阁下,起诉人背后的意志,是不会言语的。但是,我所代表的被告人,却不是一个沉默的符号。至少在最后陈词的时候,听听她本人的发言吧。”
风平浪静的语气,似乎与她被人所期待的角色,格格不入——据说,大多数辩护人,在最后陈词的时候,都会声泪俱下地提及被告人的家庭情况、成长经历,和悔过的诚心,以期博得法官的同情。许多法官,和陪审员,也醉心于这样催人泪下的表演。
不过,弗朗西斯科女士显然是不喜欢这么做。
正如我本人,也从来都懒得为了安抚他们那可怜的「良心」,做出委曲求全的姿态。
我只是低声道:“无话可说。”
一片僵持的沉寂里,我悄然看见,那名起诉人的目光微微地起伏着,似乎对手的沉寂,并没有让她感到分毫的轻松。
不过,留给她忐忑的时间没有多久,片刻后,令人心颤的法槌声,便结束了这一场「演出」的僵局。
“双方陈词完毕,本庭对谋杀案的听审,到此结束。”
男人将目光埋进手头的案卷里,声音沉闷地说道。
“接下来,进行妨害公务案的审理。”
“无关证人,退庭。”
木槌清脆的回声,荡悠悠地回响在这片近乎停滞的空气里。在审判者厌倦的注视下,那个已经站得双腿发软的男人,如同终于得到了赦令一般,仓皇地逃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