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清脆的两声步响,女孩动作标准而利落地,转过身去。
“稍息。”
女人淡漠的眼尾,扫过那一位低着头的举报人,轻悠悠地丢下了一道指令。
“你,改成俯卧撑。”
……
后来的几个小时,按理说,应该是玳宁·维尔德站在蹲下的人群中间,监视着他们的动作——就像看门狗那样。可是,当时初出茅庐、尚带着同理心的维尔德,迎着同伴们疲惫不堪的目光,只站了几分钟,便与他们一同蹲下。
那场训练的结果,是这位向来有条不紊、没有什么纰漏的模范生,被罚做了十圈深蹲跳。因为,她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将稍息改为了蹲下的动作。
那天晚上,当弗朗西斯科扶着一瘸一拐的塞利安,往寝室走去时,同样扶着拐杖的维尔德,也浑身汗水地朝她们走来。清冷的月光下,两个拄拐的人,姿势别扭地相向而行着,竟是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那是弗朗西斯科唯一一次见到维尔德露出那样的笑容,也是最后一次,与塞利安见面。
送别她时,塞利安从抽屉里,翻出了自己入伍时,穿着正式制服的照片。
“等实习期过去,到时候,我们就会穿着这样的制服出庭,很帅气吧?”
女孩苍白的脸上,还带着肿起的指印,使得嘴角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为了穿上这身衣服,为了让那些混蛋得到制裁……现在这些,也是可以忍受的。”
不过,临别时,她还是目光暗沉地,留下了截然相反的另一句话。而在当时,弗朗西斯科还未能完全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时隔一年多,再一次听到这位友人的消息,却已是因公殉职的死讯。这位年轻的检察官,才穿上那身制服不久,就被本应判处死刑的被告人刺成重伤,那名被告人,也被狱警当场击毙。
不过多久,塞利安就因抢救无效而离开人世。弗朗西斯科赶去时,尸体已经被火化,留给她的,只有当初塞利安展示给她看的那张照片——再见时,已只有黑白的颜色。
赶去葬礼之前,弗朗西斯科从自己读书时用的旧手机里,翻到了一则陌生电话的留言。她沉默地听着,一片陈旧、杂乱的电流声里,塞利安沙哑的声音,伴着颤抖、挣扎而压抑的哭腔,断断续续地回响在她的耳畔。
「我希望你不要听到这封留言……只是,我真的需要和什么人说说话。」
「我再也受不了了……」
只是听着她平淡的描述,我也能感受到,这位检察官的死,疑点丛生……可弗朗西斯科却只是平静地叙述着。或许,她也在说给那位幕后的监听者听——对于塞利安的死,她没有怀疑,没有愤恨,没有暗中调查;所有的,只是未能见最后一面的怅然。
“每次看到那身制服,我就会想到塞利安,”她出神地望着窗外,迷离、晃动的阳光,思绪也仿佛飘远了几分,“不过,您放心,这不影响我在法庭上的表现。”
因为,那一天,塞利安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在法庭相遇,请你一定、一定,不留余力地打败我。」
……
空旷、肃穆的法庭里,只剩下一片直降冰点的寂静——毕竟,就在刚刚,这位法官开创性地,做出了与法律规定相反的裁决。
虽然,对于这个从「神谕」裁判下进步不久的国度而言,宪章中没有任何条文,规定判例的效力低于法典;也没有任何一个原则,要求法官所做的、违背于明文法的裁决,不得溯及于过往的犯罪人。但是,这样随心所欲的裁判,从专业人士的反应来看,到底是前所未有的。
不过,这位站在辩护席上、低头整理着案卷的女士,似乎也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她很快便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从纸袋里取出了一叠光盘,和文件,神态自若地,来到了法官的面前。
“阁下,”她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主张被告人是正当防卫。并请求追加证据。”
不等维尔德和帕拉佐法官来得及开口,她便先发制人地,微笑着上前几步。毫无攻击性的神色,话语中,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从容。
“的确,这些证据,并没有在庭前开示过。不过,这是因为当时的我有理由认为,无需出示这些证据。毕竟,根据犯罪法规定,被告人从未实施过杀人行为,又有什么必要去辩称她是正当防卫呢?
“哎,请阁下稍安勿躁,我不是说您的裁决有误——虽然被告人保留上诉的权利,但我们无权判断您的裁决正确与否。只是,鉴于这样的情况,我临场追加证据,有正当的理由。
“当然,”她优雅地转过身去,瞟了一眼指尖用力地撑着桌面、神色僵硬的维尔德女士,“起诉人也完全可以申请延期审理——我有充分的证据,并不需要靠突袭取胜。”
话语完毕,只剩下一片僵滞的沉默。那位站在阴影下、急速思考着对策的起诉人,竟是皱着眉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站在我身侧的,穿着狱警制服的女人……而后者,却只是故作懵懂地,冲着她挑了挑眉。
比起她天真无害的神色,更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那一串闪着光的钥匙下、低调地别在腰间的、不知何时拉开了保险栓的配枪……而在我身侧的格罗里欧,似乎,也默默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目光冰冷地注视着我身后的女人,不动声色地,将指尖摸向了自己的后腰。
通过出示证件,行动员有随时随地携带配枪的权力——而滥用权力的处罚,就是后话了。
说起来,如果妨害公务罪先于谋杀罪审理的话,此时此刻,她已经作证完毕、退庭离开了。但正是因为一些「意外」情况,她才得以在证人席上,留到了现在。
屏息凝视,无声弥漫的硝烟下,在这场急转直下的审判演变成枪战前,维尔德女士沉静的话音,如适时浇下的冷水般,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没有必要延期。”这位身经百战的起诉人,姿态轻松地,站直了身体,仿佛接下来的辩论,也完全在她的掌握之中,“这起案件,我们就在这里解决。”
云淡风轻的话音,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解决?如何解决……若有不测,这回被“我”刺伤的又会是谁——其他人呢?会被灭口吗?
我不得而知,站在法官席两侧、身处靶心的两位女士,应该也无法完全预测。只是,弗朗西斯科走向屏幕的步伐,却没有分毫的退却。
虽然……那群手握权柄之人,并不会让她如愿地发声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