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喑哑的推门声后,迎面扑来的,是一片浓稠的腥气。我颤抖地抬手,在身后的墙面上摸索着,打开开关,刺目的光线下,是一片狼藉的房间、打翻一地的碎片……
还有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的图恩先生。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头顶,明亮的灯光开始化为眩晕的重影。
不知失神了多久,意识渐渐地回到发凉的躯壳之中,眼前,依旧是这一幅凌乱而静止的画面。
已经是避无可避、覆水难收的现实。
已经没有再上前确认的必要。
他已经失去意识了——大概率,是已经失去生命了。
我指尖发冷地扶住身侧的门框,强忍住喉间欲呕的冲动——他们杀害了他,然后,掳走了图恩夫人。我关上房间的灯,保持着现场的完整,准备用公共电话呼叫警力。
然而,当我转过身去,恍惚颤动的视线里,一道熟悉、却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缓缓地从小巷口出现,走向了我的面前。
“本?”我不敢置信地皱眉。
本·欧利克。
月光下,他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朝着我靠近,如一道荒谬的幻觉。
我望着他沉默的脸,有些恍惚地苦笑——今天晚上,是怎么了,接二连三的……噩梦吗?
不等我问出下一句话,欧利克扬起胳膊,一记太阳穴上的重拳落在了我的头上。
记忆最后的画面,是他拖住了跌倒的我,朝着巷口的一辆轿车拽去。
……
这个畜生……
我在晃动的车后座上醒来,涌入鼻腔的,是一阵令人作呕的烟味。若远若近地,欧利克和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前面的驾驶室中传来。我不动声色地闭着眼睛,静悄悄地摸索着上衣的口袋。
枪械已经被收走了。是被他拖行的过程中掉出来的,还是他搜过我的身?
我咬紧牙关,强忍住涌上喉头的恶心感,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静默地听着驾驶座上两人的对话。
透过布满泥点的后视镜,坐在驾驶位上的,是一个留着寸头、耳后别着烟的青年。果然,这段时间,正是他们在一直骚扰着图恩夫妇,甚至还尾随到了他们的住处。几十分钟前,在推搡中,图恩先生的额角撞上了尖锐的碎片,当场失去了气息。
现场大概有五个人左右……当其他人匆忙地挟持着图恩夫人离去,他们两人,被命令回到现场,处理尸体。
我眯着眼睛,望着副驾驶座上,那一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心头强烈的怒意,渐渐也化作了无力的嘲弄。
我想过,他会混迹在人渣堆中,也想过,他那老实本分的外表下,是压抑的恶。
可是,从小到大,他总是躲在别人的背后,连直视他人的目光也不敢。如果是陌生人,在那一刻,我已然拔枪相向了;可是,欧利克……
这不是信任;是自以为是的熟悉,是习惯了的轻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让母亲知道,此时此刻,她奋力维护的人渣在做些什么。
随着一片阴凉的黑暗没顶而来,车辆颠簸地转了个弯,驶入了一间地下的车库。
引擎的震动停息,四周也沉冷地安静了下来。在一侧,紧闭的消防通道门后,凄厉的痛骂声变得格外清晰——是图恩夫人的声音。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
这个地方,人迹罕至,又是深夜。停车场的四周,都只有一片灰白的空旷。
身侧的车门被人拉开。刺目的光线,照得我眉头一皱。或许是看到我异样的神情,欧利克有些疑惑地俯身——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惨叫,他跌坐在地,捧住自己近乎骨折的鼻梁。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金属的义肢冲着他的鼻梁砸了过去。
或许是听到门外的动静,身后,那一扇沉重的铁门被人推开。我蓦然回头,看见图恩夫人遍布泪痕、神色惊惶的面孔。
愣神的那一霎那,一阵猛烈的力量裹挟而至,我的喉咙被人从身后用力锁住——欧利克不知何时,竟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
强烈的窒息感,如一阵黑雾侵夺了我的视野,我剧烈地干呕、咳嗽了几声,想要抬手去抠他的眼睛。然而,酸痛的手臂,却只能勉强碰到他仰起的下颌。
终于,我失去力气地垂下右臂,全身瘫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