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微微蹙眉:“顾姑娘,你……”
“是此处。”萧承砚忽然出声打断,“你有何见解?”。
顾惊鸿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舆图上飞鹰涧及其周边的山川河流、等高线、甚至那些微小的古地名标记上缓缓扫过。
她的指尖在图上轻轻移动,仿佛在无声地计算、推演。
片刻后,她抬起头,语气清晰而笃定:“王爷,舆图所示飞鹰涧两侧山崖陡峭如削,水流湍急,确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强攻或正面通过,伤亡必重且难以保障粮道安全。斥候所报的对岸开凿痕迹,若为强弩阵地,射程足以覆盖整个涧口及下游三里河道。”
“但,王爷请看此处——”她的指尖猛地移向飞鹰涧上游约五里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名为“老鸦滩”。
“此处河滩看似平缓,水流稍缓,但岸边乱石丛生,暗礁密布,寻常船只根本无法靠岸,更别提运送辎重。所以,这里一直被忽略,视为绝地。”
萧承砚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所指之处,眉头微蹙,而后似有所觉地舒展。
顾惊鸿又道:“然,惊鸿曾翻阅过前朝《水经残注》,其中有一则轶闻记载,前朝末年,有一支流亡的南风国残部,为躲避追兵,曾利用枯水期水位下降的契机,秘密疏浚过‘老鸦滩’的一段河道,并在乱石滩后开辟了一条极其隐蔽的栈道,直通飞鹰涧上游的密林!”
此言一出,萧承砚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看着顾惊鸿。
前朝南风国的秘闻,这种早已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线索,她竟能记得并联系到眼前的困局?
萧承砚一晃神,忽然想到顾惊鸿刚入王府的时候也几次三番便往密室跑……所以,她不是提前知道了密室,而是对距离、方位、布局有着高于一般人的敏感性?
“王爷容禀,”顾惊鸿直视萧承砚,眼神明亮如星,“这条秘道,舆图上自然不会标注。但惊鸿观此图上山势走向、林木标记与《水经残注》所述极为吻合!且王爷请看,‘老鸦滩’乱石虽多,但其底部多为泥沙淤积,而非坚固岩层。”
“若能以火药精准炸开几处关键阻塞点,再辅以人力迅速清理,趁枯水期水位最低的几日,完全有可能打通一条足以让小型运粮船队通过的临时水道,避开飞鹰涧主险,绕行至上游!”
书房内落针可闻。
“你如何能确定那秘道尚存?又如何保证能在枯水期内完成疏通?所需火药、人力、时间,皆是难题!”长风忍不住,再一次冷冷开口。
顾惊鸿毫无惧色,甚至微微扬起下巴:
“秘道是否尚存,只需推演一条路线,再派遣最精锐的斥候,携带攀岩索具,趁月色潜入‘老鸦滩’后方密林探查,两日内必有结果!至于疏通——惊鸿粗通机关营造之术,可绘制精准爆破点及疏通方案。”
“所需火药、工具,王府应有尽有!至于人力……王爷麾下,难道缺了能征善战的精锐之士吗?昼夜轮替,突击赶工,在枯水期结束前完成,并非不可能!”
她向前一步,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萧承砚审视的视线,声音清晰而有力。
“王爷方才说,军务非儿戏,惊鸿深以为然。惊鸿亦知,随王爷同赴西南,绝非游山玩水。惊鸿提出此策,并非为了邀功,而是向王爷证明——惊鸿在此事上,并非累赘,或可有微末之用!”
她抛出了最后的筹码,也是她最深的渴望:
“若此策可行,能解飞鹰涧之困,保障粮道畅通……王爷可否允惊鸿随行?惊鸿保证,绝不干涉军务,只求一个机会,在王爷需要时,或可略尽绵力,亦……了却惊鸿一桩心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承砚的目光落在顾惊鸿脸上,那里面有震惊,有审视,有对这份洞察力与胆魄的难以置信,更有一丝被彻底打乱了计划的复杂情绪。
顾惊鸿……她的这份眼光、这份学识、这份决断已远超他之前对她的所有预判。
长风在一旁已是目瞪口呆,看向顾惊鸿的眼神充满了震撼。
萧承砚负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忽然眉头微蹙,似强压下一丝不适。
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拂袖,转身面向舆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最终下定决心的冷硬。
“长风!”
“属下在!”
“即刻通知西南,按顾姑娘所述路线、方法,派‘夜枭’斥候队中最擅攀岩潜踪者,携带装备,连夜出发探查‘老鸦滩’后秘道!半月内必出结果,不得有误!”
“是!”长风精神一振,领命而去,经过顾惊鸿身边时,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萧承砚眸色中盛满了威严和奇异的张力:
“顾惊鸿。”
“惊鸿在。”
他微微侧首,冷峻的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眼神锐利如刀,“若斥候回报如你所言……本王允你随行西南。但记住你今日所言——‘绝不干涉军务’,‘只尽绵力’,‘了却心事’!若逾矩半分,或做出任何危及大军之事……军法无情,本王亦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却也气息不稳。
但顾惊鸿听懂了,那既是警告,也是承诺的开始。
巨大的喜悦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同时涌上她心头。
她对着那个冷硬的背影,郑重地行了一礼:“惊鸿……谨记王爷之命!谢王爷成全!”
抬头时,却瞥见萧承砚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迅速侧过脸去,肩背似乎有瞬间的紧绷,随即传来两声压抑在喉间的闷咳,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那握在舆图边缘的手指,指节却微微泛了白。
顾惊鸿心中一凛,长风那日在宸安居外悲愤的控诉在她脑海中炸响。
「他是烬王,是需要在战场上带领千军、威慑敌国的统帅!可他现在呢?昨夜那虎狼之药险些要了他的命,如今元气大伤,虚弱至此!若前线此刻有变,若敌国铁骑叩关,他这个样子如何披甲上阵?难道要他拖着这样的身体去前线送死吗?!」
长风不是开完笑,他说的那一兜子话,这么快便要……成为现实了。
他若真因她而‘分心’出了差错……那后果,她不敢想,也承受不起。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玄汝——她那位医术通玄却又性情古怪的挚友。
也许,趁着这仅剩的一个月时间,帮萧承砚去问一下玄汝,再将南风密匣中的药丸让玄汝看看?她得去一趟药师谷,或许……这也是唯一能帮他的方法了?
她倏然起身:“王爷,惊鸿想……出府一趟,可以么?”
萧承砚愣了一瞬,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提议,而是抬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非金非玉、触手温润、雕刻着繁复夔龙纹的令牌,随手丢向顾惊鸿。
顾惊鸿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带着他指尖的余温。
令牌上一个凌厉的“烬”字赫然在目。
她完全愣住了:“王爷……这是?”
萧承砚的目光已重新落回舆图,语气平淡,“本王早就说过,你非王府婢女,是客。”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王府内外,畅通无阻。”
顾惊鸿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心中震动。
萧承砚继续道,“稍后我会安排长风,挑两个身手顶尖、口风严实的,跟着你,护你周全。”
顾惊鸿将令牌双手捧起,往前递了递,神色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顾阁辅特有的警惕和疏离。
“王爷厚爱,惊鸿心领。但此令牌已是重恩,惊鸿万万不敢再受!至于护卫……王爷美意,惊鸿感激不尽,但惊鸿独来独往惯了,身边突然多了人,反觉束手束脚,行事多有不便。请王爷收回成命!”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笑话,她身上多少秘密?身边怎能放烬王府的眼线?即使知道是保护,也绝无可能!
萧承砚终于再次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写满坚定拒绝的脸上。那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看到她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对任何人靠近的警惕。
最终,萧承砚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却并未坚持。他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令牌收着。护卫……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