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鸿蹙眉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此刻却有一种陌生的疏离感:“任性?请王爷赐教,如何才是不任性?被莫名其妙塞给一个陌生人,却当做无事发生?”
陌生人?公孙彻远脑袋嗡嗡作响——她当他是陌生人?
宾客们一瞬不瞬地看着这场烬王府婚事的笑话,内心躁动不安,面上却只能极力维持着并不明显的平静。
萧承砚眼底深处似有滔天巨浪翻涌,却在转瞬间被冰封,归于一片深不见底、令人窒息的寒潭:“陛下赐婚旨意已下。你既为本王义妹,又能嫁入国公府,贵为世子妃……还需本王解释什么?”
义妹?嫁入国公府?
所以那句“不然你还想如何”竟是此意?
所以从头至尾,是她愚不可及,轻易相信了萧承砚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是她一厢情愿,非要赖在烬王府不肯离开?是她痴心错付,以为萧承砚跟自己的那些师兄们不一样?
顾惊鸿美丽而明亮的双眸氤氲起一层薄雾,她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在抖,可依然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萧承砚,我了解你,我不信你是个骗子。”
萧承砚的心蓦地疼了一下,被宽袖遮住的手捏了捏拳,但他看上去比她更冷静、更疏离,依旧负手静立。
片刻沉寂后,他抬眸,目光精准地落在她锁骨上方那一抹精巧的蝶翼状的印记上,薄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凑近了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可是偏偏……你是骗子。”
嗡——
顾惊鸿如遭雷亟,后退几步,下意识伸手去捂自己的锁骨处。
他知道了?
还是……他早就知道了。
谢琰那淬毒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轰然回响。
「顾惊鸿,你机关算尽爬上萧承砚的床榻,真当那些龌龊心思他看不透?」
「一个酌月楼的探子,画个假印子就敢冒充他心尖上的白月光?他行军布阵算无遗策,会勘不破你这等下九流的江湖伎俩?」
可是整整三年,他们之间不是已经夤夜长谈、引为知己了么?他们不是已经烽火传书、字里行间牵念尽显了么?他们不是拥吻温存、爱意缱绻了么……
顾惊鸿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下一瞬,她裹挟着一身刺目的红,猛地飞身扑向台阶上那个身影!
萧承砚瞳孔骤然紧缩,眼睫极其快速地颤动了一下,脚下本能地想退,却又定定站立。
不过一瞬,顾惊鸿已狠狠扑入他怀中,双手用力揪住萧承砚暗红礼袍的前襟,她抬眸,发红的双眼看着他,眉尾的痣殷红如血:“非要如此?”
萧承砚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抬起了一下,最终又落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悄然洇透了红色“婚服”袖口,针脚略显歪斜的并蒂莲纹由金转黑。
他明白,此话已是退让。若他厌弃,直言便是。她顾惊鸿不是死缠烂打之辈。
可他沉默着,唇线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原本就毫无血色的面容,此刻更是灰败。
顾惊鸿揪着前襟的手蓦地松开,下一瞬,在满堂惊骇欲绝的哗然与倒抽冷气声中,她踮起脚尖,将染着烈艳口脂的唇印上他紧抿的薄唇。
公孙彻远脸色已然苍白,忍不住惊呼:“惊鸿!”
萧承砚瞳孔骤然紧缩!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痛苦和一丝近乎哀求的期待。那熟悉的温热身体紧贴着他,瞬间击溃了他强筑的心防,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像濒死的小兽。
强烈的爱意和一种即将失控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轻微地抬起了一寸,似乎想要……回抱住她。
就在他心防将溃、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嫁衣上冰凉的金线绣纹的刹那——
一只纤细冰凉的手,猝然从旁伸出,攥住了他抬起的衣袖一角。
一个轻柔的熟悉呼唤,清晰地钻入他耳中:“阿夜……”
萧承砚和顾惊鸿同时听到了这个细软的声音,只是萧承砚听到的是“阿夜”,顾惊鸿听到的是“阿砚……”
这两个字瞬间支撑住了萧承砚摇摇欲坠的意志,他的身体僵硬如铁石,那抬起的寸许手臂,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猛地用力,将怀中的顾惊鸿推了出去!
“呃!” 顾惊鸿被他推得踉跄后退几步,惊愕与更深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抓住萧承砚衣袖的手望去——
只见阿沅紧挨在萧承砚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关切。在顾惊鸿的目光扫过时,阿沅似乎因方才的拉扯和惊慌,衣领微微有些松散开。
就是这一瞥。
顾惊鸿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在阿沅那白皙精致的锁骨上方,赫然印着一只精巧的蝶翼状印记,那印记的形态、位置……与她锁骨上精心描绘的赝品,几乎一模一样。
嗡——谢琰的毒语、西南消失的一月、萧承砚眼中的薄冰、那句冰冷的‘义妹’……所有零碎的线索被这只蝶翼瞬间串联、绞紧。原来不是没有“阿沅”……原来他早已寻回了真正的“蝴蝶”,而她这个赝品,连同这三年的痴心,都成了笑话。
喜堂里鼎沸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一片死寂的嗡鸣在她耳中回荡。
“阿砚”……原来他新的蝴蝶,也这般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