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凛川身形一僵,耳根迅速泛红,硬邦邦地依言转身。
“夫君。”盖头下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下一步,该跨马鞍了,寓意平安顺遂,路路通达。”
宋凛川依言抬脚,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
有好奇的、看戏的、甚至不怀好意的。
他宁愿此刻立刻披甲执锐,再赴边关浴血冲杀三个来回,也不想站在这里被人当猴看。
这一刻,他不禁对身旁女子生出怜意。
她当日独自在宫中面对满堂审视与恶意,该是何等艰难境况?
高堂之上,本该坐着宋凛川的双亲,如今却只有一侧坐着精心打扮、由嬷嬷搀扶的楚兰昭。
另一侧的主位一直空置着,直至——
“老爷到!”
在四名“宋家军亲兵”看似护卫实则监视的簇拥下,宋镇庭缓步踏入正堂,在主位落座。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儿子身上,随即掠过盖着盖头的新妇,最后定格在病弱的妻女身上。
宋镇庭的到来,虽似一块巨石投入暗流汹涌的湖面,但真正掌控全场节奏的,仍是那位穿梭于宾客之间二房夫人高澄慧。
高氏今日一身绛紫缠枝牡丹锦缎裙,头面赤金闪耀,通身的富贵气派。
她笑容满面,八面玲珑,将一应迎来送往、席面安排打理得井井有条,无不向在场所有宾客,尤其是那位新妇传递着一个信息。
‘这将军府的后宅,是她高澄慧经营多年的天下!即便你是少夫人,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异国孤女!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没过多久,赞礼官高昂的声音再度响彻礼堂,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邱氏身上拉回仪式本身。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这一次,谢熙宁身边终于不再是空气。
明知这男人心口不一,但至少,她终于为自己拜回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夫君”。
躬身对拜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即便宋凛川心硬如铁,此刻也难免生出一种宿命感。
依沧国习俗,新娘需在洞房内等待新郎敬酒归来。
但因此次是“补行婚仪”,又蒙沧国帝“特恩”,便特许新妇在礼成后由新郎亲手掀了盖头,一同出面敬酒,以示荣宠与团圆。
“礼成!请新郎官为新娘挑起喜帕,从此郎情妾意,称心如意!”
宋凛川动作犹豫地接过那柄温润玉如意。
他并非第一次见谢熙宁,甚至这几日已见过数面。
落水后脆弱的、讨好他时娇怯的、设计谋划时狡黠的...
但此刻,当鲜红盖头被缓缓挑起,他的心跳仍是不可控地漏了一拍。
先是精巧下颌,然后是点了石榴娇色的饱满唇瓣,再是敷着淡淡醉粉的脸颊。
眉间一点花钿精致无双,眸光流转间似秋水映星,带着新嫁娘的羞涩,更显动人。
他知道她美,却不知盛装之下的她能美得如此璀璨夺目,仿佛敛尽了世间光华。
端坐一旁的高澄慧笑容不变,心底却警铃大作。
这般祸国殃民的绝色,若再有几分心机... 危机感让她下意识地将脊背挺得更直。
所有人都知锦国送来和亲的是位郡主,却万想不到竟是这般绝色!
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如潮水般迅速漫开。
“锦国竟舍得送出这等美人?!”
“难怪大将军前几日尚且要逃婚避之,今日却肯重新大办婚仪!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咕咚。”不知是哪个定力稍差的年轻官员,望着那张脸,清晰地咽了下口水。
高堂之上,宋镇庭的目光亦是死死定格在新妇脸上。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那眉眼间的神韵...
那抿唇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倔强...
都像极了当年与他并辔沙场、月下把酒言欢,最后却壮志未酬、含冤而逝的那位故人——端王!他此生的挚友!
陆时接他时,曾找机会告知新妇是端王遗孤昭宁郡主,可他并不相信。
毕竟当年端王临终托孤,他费尽心力在锦国搜寻却查无此人,又怎会时隔多年,突然出现在沧国,还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但此刻,这张脸,以及她腰间系着的那枚与他怀中残玉恰好能严丝合缝的半块玉佩...
是她!真的是挚友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