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知道些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陆清泽用从未展露人前的语气,态度软得一塌糊涂,软到姜涂都不自觉软化了自己的态度。
她整理了一番心绪,决定用理智跟对方沟通,她端起莫吉托,顺着杯壁又吞下一口苦涩甜腻的酒,定睛瞧向对面,问:“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每个细节都别略过,我全都想知道。”
这是她少女时期最大的遗憾和好奇,明明前几天还跟自己说再见的人,突然消失,再也不见。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才问:“你对我,我爸,还有印象吗?”
他在称呼陆天明为爸爸的时候,显得踌躇又迟疑。
“记得,但印象中是个可蔼可亲的叔叔。”
比起陆清泽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她对他的母亲倒是更熟悉一些,记忆中阿姨总是卧在病榻,可她非常亲切慈祥,会给姜涂一捧好吃的小零食,对着她露出苍白虚弱的笑,然后用小小的力气揉揉她的脑袋,那气力连她的头发丝都搅不乱。
“陆天明么?我倒是未曾想过会有用‘可蔼可亲’来评价他。”陆清泽语带嘲讽,哂笑着:“他恐怕是我这辈子最憎恶的人。”
彼时姜涂尚且幼小,对家长里短无甚概念,自然也不懂陆家的弯弯绕绕,但如今她长大成人,对人情冷暖有了自己的理解,再则从陆清泽的行为举止也不难看出,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当年着实是遗漏了太多细节了。
现在想来,陆清泽年少时期的阴郁或许并不是天生的。
他的不开心和冷漠,看来都是原生家庭带来的。
“可是阿姨很好啊——”她试图提起陆清泽的母亲,仿佛这样就能挽回一点他父亲在他心中的形象,却弄巧成拙,被他打断。
“就是因为我妈很好,所以我才更恨他。你不是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陆天明以前是海员,本就一年见不到几次,可我上高中那年,他跟着别人去赌场,把积蓄全都输光不说,还欠了高利贷,不但害得我妈没病看,还不得不远走他乡,结果我妈还是走了,我恨他难道不应该吗?如果不是他,我会……我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吗?姜涂,我很讨厌我自己,即便到了此刻,我仍旧觉得自己不配。”
说这些话的时候,陆清泽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低着头,嘴唇微抖,眼前的他如此软弱无助,猩红的眼眶带着泣天地的悲怆,同时带着颓丧的自暴自弃。
他是如此认真严肃地在唾弃自己。
反而搞得姜涂不知所措起来,形势瞬间逆转了,她本能地安慰他:“清泽哥哥,你别这么说……你已经很优秀很好了,不需要为不值得人惩罚自己……”
“真的吗?姜涂,你是这样想我的么?”
陆清泽猛地抬起头,用充满希望的眼神看向她,这道目光中带着期许的光,让姜涂不禁觉得刺眼。
她挪开眼眸,视线转向别处,“你还没把故事说完……去美国之后的日子也很不好吗?”
“当然不好,”陆清泽掠过一枚苦涩的笑,“去了美国更惨,本来已是强弩之末,是靠着陆天明当船员时的人脉好不容易才过去的,”他的言语病没有挑明,但姜涂还是猜到他是通过什么方式去的美国了,“总之,越洋的过程并不体面,或者说是用近乎狼狈的姿态才顺利到了美国。我妈的病在颠沛流离中因此更重了,过去也只能等死。”
“我妈死后,陆天明就消失了,我权当没有他这个‘父亲’。”
“可你说的这些,跟你马上要跟我解释的东西有关系吗?”
“有,秦知知利用我父亲威胁我,要我跟她订婚。”
“你刚不还说不想认这个爹?又怎么会让他威胁到你?”
“我妈的骨灰在他那。”
姜涂愣了愣,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我妈走得太快太突然,而当时我还没成年,无权处理我妈的身后事,我爸瞒着我直接把我妈带走了。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想找他,想把我妈带回故土安葬。而且,”陆清泽叹了口气,“秦知知生病了,她有先天性遗传病,已经病发。她希望我能和她订婚,安抚她的父亲。姜涂,我不知这步棋该怎么解,如果换做是你,你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至此,残局已成。
他的质问顺利成章引发了姜涂的沉默。
姜涂无法隐藏自己的不甘心。
那他们两个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你已经这么成功了,还是要对别人妥协吗?”
尽管秦知知拿陆天明和他母亲牵制他,可办法总比困难多,选择和秦知知订婚无非是一个捷径,但她对自己成了第二顺位变得相当委屈。
或许爱情的第一课,就是明白自己对于对方而言并没有她以为得那么重要。
姜涂,少自以为是了。
命运之神带着嘲笑向她走来,用冰冷的嘲讽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