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吗?小冬在楼下了。”席沨予不知何时过来的,靠在门边从镜子里看我。
我注意到席沨予的神色如常,昨晚在我面前露出的裂缝像是又悄悄缝合起来,重新变回那个成熟又出色的席沨予。许是我盯得太久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突然低下头去,不算自然地回避了我的视线。我的心脏又疼痛起来。
“席沨予,”我盯着镜子里那张侧过去的脸,“难受的时候要找我。”
我以为他又会用不着调的话语打趣,好让话题不要沉重地围绕着自己,结果他却轻而郑重地向我允诺了一个“好”字。
小冬把我送到公司后,我就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不让自己有空闲思虑“杯水”或者席沨予的事情。一口气忙到晚上,终于空闲下来,打开手机第一件事情就是看微博热搜。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情,车大哥生病的事已经在网络上泄露风声,有同情的,有愤怒的,也有质疑的。而杯水乐队的巡演也被云端时代官方宣布延期,具体恢复时间待定,此举又引发诸多购票观众的不满。网络上都是对于“杯水”暂停活动的猜测,有说是内部不和的,也有说是合约问题。
不出意外,关于席沨予的词条又挂在热搜榜上。点开来是一档深度访谈网综的切片,原视频长30分钟,访谈的场景就在之前帮邱艾苓拍摄出发图的苏式园林。席沨予穿着那身眼熟的休闲西服,和主持人坐在石桌的两侧,一来一往地闲聊。
聊天的内容由浅至深,访谈的话题逐渐变得尖锐。主持人的专业度很高,在只言片语间就能轻松把握交流的方向,从而挖掘有价值的内容。在网络上广泛传播的,就是这么一段关于乐队未来发展的对话内容——
“‘杯水’发展到现在已经10年了,团队成员间也是彼此陪伴、成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陪伴的过程里一定也会有冲突和摩擦,你们是怎样克服这些问题,让彼此成为更为紧密的伙伴的呢?”
席沨予状态很放松,他两腿交叠着坐在石凳上,只思考了片刻,就给出了回答。
“我们四个人相遇,一起组建‘杯水’,然后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其实是非常偶然的幸运。我想鑫哥当时组建乐队的时候,应该也是没想到我们能一起陪伴这么久,毕竟就乐队而言,更换重组这种事情也很正常。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们四个更像是家人。有些问题我们会摊开来讲,但更多时候其实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可能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事情就过去了。”
“那关于乐队未来的发展,你们是否有一个规划或者目标呢?有考虑过之后单飞,各自发展吗?”
这是一个有些刁钻的问题,因为无论怎么回答,往后席沨予的一言一行都会以此为证据被拿出来审判。
席沨予照例答得快而简洁:“关于乐队之后的发展,我们还是希望做更多有意义的,风格多样的作品,然后去往世界各地演出。至于单飞这件事,从来没考虑过。”
视频中的席沨予表情很淡,眼神却坦然而笃定。尽管席沨予没有表现出来,但我总觉得那时那刻能够如此坦诚自己内心的席沨予,毋庸置疑是幸福的。然而时间总会残忍地撕开虚掩的表象,两个月前录制节目时的他,会想到有一天“杯水”走到这样无可挽回的境地吗?他有设想过没有“杯水”的未来吗?
30分钟的节目经历了录制、后期,最后审核上线,当它出现在大众面前时,也变成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地刺进席沨予的身体。我的左胸口抽痛起来。
我不敢点开评论区,更不敢想象如果乐队解散大家又会怎样讽刺席沨予。
近乎本能地,我拨通了席沨予的电话,电话在长久的“嘟”声后自动挂断。于是又拨,又自动挂断。我的心火燎般的焦躁,越是不安就越是执着地拨打。终于在打了不知道多少通电话后,听筒里传来了一声“喂”,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
我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发了疯的一定要打通这则电话,冷静下来想想,只觉得自己冒失又没有礼貌。
席沨予也没有说话,两边都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在脑海里仔细措辞,准备为方才的莽撞道歉。席沨予却先我一步开口了。
“我还好。”他的声音平静有力,像一泓清凉温润的泉水,回应着我藏在沉默里的担忧。
我饮到它,身体里的焦躁不安在片刻间就驱散,混乱跳动的心瞬时得到了安抚。我从过往的无数个席沨予中筛选拼凑,想要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神态和心情。我开始后悔没打视频电话,因为这样至少能够看清他的眉眼,又想即使打视频电话我依旧会遗憾不满,因为我还想知道他的体温,还想切实靠近他的身体。
“我只是有点……”
我应该是要说些安慰的话语,可是某些字词在声带的震颤中被层层剥开,抖落掉各种虚假的借口。
“……想你。”显露出它真实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