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光线逐渐变得锐利,进度再拖下去,拍摄效果会大打折扣。我没心情也没理由哄邱艾苓的开心,只是公事公办地加快拍摄速度。邱艾苓对此却不甚满意,认为我是在敷衍了事。大概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看别人就怎么都是错的。我人生头一次遇到这种拍摄情况,化妆师、后勤组、助理全都被拖着待命,全然因为一个人的心情。
我没忍住,还是出声提醒道:“邱老师,目前拍摄进度不到二分之一,再拖下去光线不佳会影响出片效果。”
“‘拖’?什么意思?”邱艾苓登时眼睛乜斜着看过来,声音都扯高了几度,“光线好不好,这是你该解决的问题!”
我被她这副理所应当的蛮横态度惹怒,一直以来所维持的理智在这一刻熔断。童葭在边上晃了晃我的手臂,小声劝我“别冲动”、“不要把事情闹大”。然而我已经不想顾及任何场面上的所谓体面,或者礼仪之类,我只想表明自己的态度,起码要告诉面前这个“无理取闹”的艺人,因为她个人的情绪而影响一众人的工作是无职业素养且有失道德的。
“您这样……”我刚义正词严地端起话头,就被打断了。
一只手伸过来不算温柔地摸了把我的头发,我不耐烦地转身,看到席沨予眼里含着笑意轻轻靠过来。他上半身微微低伏,目光从正面直视着我,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道:“感冒还没好吗?”
我挠了挠被口罩勒得微痛的耳朵:“有点咳嗽,你怎么……”
“你后来都不跟我视频了。”席沨予说的是陈述句,可无端有些埋怨的意味。
眼下的情况,是说这件事的时候吗?然而席沨予还要委屈巴巴地继续:“第二天没听到你的声音,好可惜。”
我方才被点燃的怒火瞬时熄得连火星子都不剩,席沨予温柔的语气和假做失落的神态都让我有一瞬间的抽离,脑海里不住地闪回关于那个冷雨惊起夜晚的无数片段。
“好了,不逗你了,”席沨予看了一眼邱艾苓的方向,“我去跟她打个招呼。”说罢就像是安抚似的轻捏了下我的肩膀,而后朝邱艾苓走了过去。
邱艾苓迅速换上一副热情温婉的面貌,和席沨予笑盈盈地攀谈起来。席沨予今天穿了件休闲款的廓形西服,两个人这么站在一起,是任谁看了都觉得养眼的画面。他们两人应该是之前就认识,聊得热络得很,我站的位置离他们有些距离,恰好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其间,邱艾苓挽了下耳边的发丝,而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和我对视后竟然笑了下。
小冬站在我边上,一脸的不知所措。我问他怎么“杯水”其他人不在,他只说是在跑别的通告,然后又问我猫的情况。我把那天的情形略过席沨予的部分跟他简要说了下,又对自己用非工作相关的事情打扰他表示抱歉。
“没事没事的,我没关系的,”小冬摆了摆手,“席哥的猫是不是很可爱?”讲到猫,小冬有些兴奋。
“嗯,很乖。”
我的应和好像让小冬更有热情了,他拉着我的手臂,说话的时候眼里放着光:“是吧!我第一次见这样的猫,好乖好乖!我记得之前带它去打针,它有些害怕,但不叫也不抓人,一个劲往人怀里钻呢,医生……”
“小冬,走了。”席沨予出声打断了小冬的猫奴发言,他朝我挥了挥手,就带着人往园林深处走去。
之后的拍摄变得无比顺利,不知席沨予这人跟邱艾苓说了什么,把人哄得这么开心。我以前一直以为席沨予恣意不羁,才华是他自傲的资本,个性是他独特的色彩,因而他完全有底气在直播镜头面前无视记者的刁钻提问,回答一句“关你屁事”。但今天看到他热络自然地跟邱艾苓聊天,我又觉得自己似乎把席沨予看得太片面。在娱乐圈打拼的这几年间,席沨予能获得如今的成就和关注,靠的应该不只是才华和个人魅力。
或许还有一些适应于这个浮杂社会的,符合他阅历的,微妙的圆滑。
“弟弟,有机会再合作吧。”结束后邱艾苓笑着对我说。
“嗯。”我被这个突然变换的称谓弄得尴尬,心里是砂纸般粗粝的别扭。
微妙的圆滑啊,真是让人不适。
设备收拾妥当,我一样样盘点完毕,准备回公司。小冬在这时急忙忙跑了过来,气都没喘匀:“郁老师,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他递来的纸袋,看到里面是几盒咳嗽药,还有一壶润喉茶。
“席哥让我给你的,”小冬喘了口气继续,“说要趁温热喝,对喉咙好。”又交代了几种药的吃法,说完不等我反应就急急回去了。
我捧着那壶润喉茶,恰到好处的温度让我有一瞬间的犹疑。犹疑这样过分体贴的关照里,是否也掺杂着几分微妙的圆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