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席沨予没有回应,我又重复道:“我不喜欢你了,我们之后也别再见了。”
席沨予的下颌线紧绷,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知道了,先送你回家。”
而后又是一路静默,在我眼睛半阖差点要睡着的时候,席沨予把车停在了小区楼下。他一声不吭地戴了口罩下车,看样子是打算帮我把箱子搬到楼上。我觉得这太超过了,赶忙下车要去拦席沨予。
“你这个点回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何迹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动作,他穿着宽松的运动服走过来,说话间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何迹扬,你……这个点出来跑步吗?”我说话仍有些酒后的含糊。
“不然呢?等你回我电话吗?”说话间,何迹扬打量起身旁的车以及在后备箱取东西的席沨予。他脸上骤然升起防备,话里带着刺:“我看看哪个臭小子把你灌成这样!”说罢就气势十足地向席沨予走去。
我急忙扯着何迹扬的胳膊,磕巴地解释:“不是……不是你想得那样!何迹扬,你帮我把那个,那个箱子……搬上去吧。”
“好好好,你站好先,怎么喝醉了就撒娇……”何迹扬嘴里絮絮叨叨着,从席沨予手里接过了那个箱子,然后领着我上楼了。
临进楼前,我扭转过头,看到席沨予仍在站在车外,小区照明灯的微弱光线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段长长的黑影。那黑影一动不动,像被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一直到房间里,何迹扬都在问“那个戴口罩的臭男人是谁”,活像是我背着他偷了人一样。我不胜其扰,只能假装自己醉得不省人事,门一关澡都没洗就躺倒在床上。
照理说喝了酒应该好睡,但我的思维却在这样的时刻异常活跃。房间的窗帘没有拉全,有一些迷蒙的光顺着布料间的缝隙,直直地洒落在地板上,又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床的边沿。我伸出手想去触碰,眼前长长的光影突然和方才席沨予在小区楼下的影子重合,我又把手缩了回来。
眼睛又闭了片刻,仍是睡不着。我想起还放在客厅中央的箱子,最终还是起身去拆那个匿名的快递。
箱子里有四只布制的收口袋,应该分别装了东西。我先拆了最大的那只,里面是两台不同品牌的游戏主机,还有约莫20张对应的游戏卡带。我记得在初高中的时候,自己就一直想要一台游戏机,我父母显然不会答应,因而这个愿望就一直被我压在心里。游戏机出了一代又一代,而我似乎已经没有时间来玩那些梦寐以求的游戏了。
第二只布袋里装的是一台单反相机和一颗长焦镜头,这颗镜头大概是3年前出的,我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当时确实心动想过要买,但碍于手头紧张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第三只布袋里是一条深蓝底墨绿细格纹的领带,还有一对火漆章样式的银质袖扣。记得我硕士毕业的时候有想过置办这么一身行头,但因为各种原因只是买了一套西装,最后毕业那天也没能穿上。
最后一只布袋装的是一把黑色的二折雨伞,伞柄是木质的,摸上去手感很好。撑开来伞骨结实,想来即使在狂风大雨的天气也能安心使用。
拆到这里,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一二三四,四份礼物都来自同一个人。这个人相信我能做好摄影这件事,这个人知道我渴望得到亲人的关心,这个人理解我尽力融入成人社会所做的努力。也只有这个人,会担心我有没有被雨淋湿。
这个人……而我却在几小时前,才跟这个人说“别再见了”。
我坐在昏暗的客厅中央,望着铺开一地的礼物,它们分别指向我已经过去的四年生日,从22岁到25岁。而我不知它们的来由,竟直接喊准备这些礼物的人一路帮我搬回了家。席沨予看到这只箱子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我趁着醉意用它指摘席沨予的时候,他又是怎么忍住什么都不说的呢?
很烦,真的烦死了。我就是讨厌席沨予这点。
我想打电话给席沨予,让他现在、立刻把这些东西统统拿回去,不要放在我这里碍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愤愤地划动,注意力又被短信图标上的红点捕获,然后再也无法移开。
这个红点产生于我25岁生日当天,是晚上接近10点半的时候。当时我正对着电脑查看白天拍的照片,一条来自周旻珍的短信就这么弹出来。我在锁屏界面隐约瞥见“生日快乐”这几个字眼,却始终当作没看见般继续在电脑前筛着照片。
那条信息就这么被我刻意遗忘,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刺目的红点,苍耳子似的粘在我的手机里。我盯着那颗红点,犹豫再三,终是点开了母亲半个月前发来的信息:
“成樟,生日快乐,愿你身体康健、事事顺意。今年你25岁,离家已经7年,一个人生活想来很不容易,要学会照顾自己。这次给你打的钱就收下吧,别退回了。”
可是钱我早就退了,这样的短信留着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我怀疑这个世界上不懂爱的人占大多数,否则怎么一个个都在我已经不需要的时候,又凑过来怜悯似的施舍一些过期的爱。
拇指悬在“确认删除”的选项上,我闭了闭眼,终于感到了一阵困意。
算了,都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