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吃吧。”他继续夹菜吃饭,表情如常。
席沨予的反应让我有点失望。我倒也不期待他会夸赞我的厨艺有多么多么好,只是好歹我也自己下厨那么些年,总不至于把饭菜做得太差。哪想到兴致勃勃忙活了一个小时,结果听到他一句“不难吃吧”。
“觉得难吃可以不吃的。”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很冷。
“我没说难吃啊。”
“你也没说好吃啊。”真奇怪,我知道自己没必要也不应该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但是看到席沨予一脸无所谓地夹菜,我就忍不住跟他抬杠。
席沨予把筷子搁在碗上,塑料筷子在陶瓷碗沿碰撞出声响。这声响太过熟悉,又有些久远,我莫名的身体一颤。在我以为席沨予要跟我吵架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解释道:“饭菜能做到‘不难吃’不就好了?又不是人人都是大厨。而且你刀工很好,看看这豇豆切得,长度一致,跟尺子量出来一样……瞪我干嘛?”
怎么会有年近三十讲话还这么不客气又不着调的人。席沨予不笑的时候是冷酷的帅哥,一旦笑起来,他微弯的眼尾就盛起了几不可察的温柔,左侧嘴角的酒窝若隐若现。我瞪着他的眼神逐渐在这样的笑容里败下阵来,视线弱弱地重新降落在面前的餐盘。
“我自己一直这么做,从来没有意识到难……”
“不难吃,真的。”席沨予的语气真挚又笃定,他的手伸过来抚在我的后脑勺,而后移至我的后颈,轻柔地捏了几下。
年长9岁的成熟男性真的很可怕,他能一句话轻易地惹毛你,又能用一个动作让你瞬时得到安抚。或许有些时候,恰到好处的温柔比单纯的冷硬粗暴更加可怕。而我显然功力不足,堪堪要在后颈残留的温热触感中败下阵来。
“但实话说,真的算不上好吃,”席沨予边说边往嘴里塞饭菜,咀嚼的时候还一脸遗憾又惋惜地看着我,“你自己真的一点都没发现吗?不过你别难过,真的‘不难吃’……”
“闭嘴吃饭吧你!”再次因为席沨予的话炸毛,但我已经懒得和他掰扯了。
而后席沨予就真的不说话了,整个空间变得异常安静。我突然也想较真,看看这人能憋多久不说话,于是默默加入这场安静的角力。结果就是,他夹番茄的时候瞥我一下,我喝汤的时候瞄他一眼,一来二去,我和他的眼神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脸上的冷意在尴尬的对视中双双崩塌,我和他都笑出了声。看着他笑起来就亮晶晶的眼睛,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原来两个人吃饭,是可以比三个人,比一桌人更热闹的。席沨予这人真的很奇怪,都这个年纪了还幼稚得很,但我似乎并不讨厌他的这种幼稚。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我的父亲郁晟华。他和母亲两人离婚后,基本都很少再联系我了。我担心是发生了什么事,也可能是心里残存着一丝对亲情的奢望,接起了这个让我后悔莫及的电话。
“成樟啊,是爸爸呀。吃过饭了吗?”
“在吃。”我不想刻意避开席沨予讲这通电话,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
“吃的什么?外卖不要乱点啊,缺钱的话,跟爸爸说……”
“有什么事?”父亲话音里的讨好让我格外不适。
“啊呵呵,是这样。这周六呢,爸爸要结婚了。离婚后这两年啊,爸爸一个人也挺孤单,现在终于找到个人愿意和我过日子,挺不容易。你看,你高中毕业后就没再回来看看,爸爸也想你啊。周六的婚宴,爸爸真心希望你能来。”
“还是不……”
“不许拒绝啊,你瞿阿姨都已经帮你订好机票和酒店了。爸爸就想见你一面,有这么难吗?”
“好……我知道了。”
“乖儿子,回头我把航班信息发你。”
挂掉电话后,我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再看着桌上的饭菜,顿时没了胃口。父亲假作热络的语气像湿黏的黑色液体,从手机里流出,再“啪嗒啪嗒”落满全身。我搞不清他从手机传来的模糊声音里究竟有几分真意,我只能听出了距离,好远好远的距离,比从这里坐飞机回去的路程还远。
“不吃了吗?”席沨予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不吃了,”我摇摇头,“确实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