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闻徵主动站起来要收拾碗筷,一人做饭,另一人洗碗,这个规矩他还是懂得。
郁崇钦先一步擦干净桌子,碗碟收到厨房,该洗的洗,该收进洗碗机的收进洗碗机里,说道:“还是我来吧,让你洗碗,杀鸡用牛刀,我也怀疑你现在会洗碗吗?”
闻徵靠着厨房的玻璃门,面色不变道:“你忘了,我是贫困生,还没正经拿笔写字就学会踩着板凳拿锅铲,小学到高中家里的碗一直是我在洗。”
郁崇钦一滞,继续捣鼓洗碗机,闷闷道:“……我还真差点忘了。”
闻徵:“嗯,勉为其难原谅你这一次好了。”
郁崇钦哭笑不得:“是吗,那多谢。”
那时博阳的经历,算是闻徵的来时路,也可以是黑历史。大把的所谓成功人士对未发迹前的黑暗岁月讳莫如深,有些东西,虽然拿到明面上作媒体采访的谈资,拼搏的路上自己也是吃过大苦头如何如何,其实多少还是在往脸上贴金。
往小了说,普通人家彩票中个百八十万的,还要谨慎地搬家,隐姓埋名,避免被穷亲戚找上门,一朝鸡犬升天,当老板的要肃清左右,着手切割干抛弃过去,也是人之常情。
别的人郁崇钦不知道,换做原著里的闻徵,恐怕不会这样坦坦荡荡地推心置腹,连撞在手上的仇人邹献文也能轻飘飘地放过去。
好吧,认真讲,并没有放过,这不是马上要挤兑得人家破人亡流落街头了。
洗碗机不知道什么毛病,开工第一天闹起罢工,郁崇钦研究半天,心想流年不利,索性动手戴起塑胶手套挤了洗洁精自己洗,一见闻徵抄起抹布要帮忙,他拦了一下:“这边我来收拾,你去客厅歇着吧,怎么着你也是客人,没有叫你动手做家务的道理。”
按理得了这么体贴一句,应该高兴才对,闻徵应了一声,放下抹布,表情却又寡淡了几分。
九点多钟,小雨下了一阵已经停了,草地微微湿润,空气被洗涮得上下一新。
郁崇钦将车子刹停在二十三号楼大门前,打开车门锁,长长出一口气,这一天开头不太完美,结束得还算顺利:“到了,也算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来了,替我给阿姨带句好,早点休息,省得白天再补觉。”
闻徵靠着椅背没动弹,很快他动手打开车门,下了车。
郁崇钦扫见后座一大束的粉紫粉蓝,叫住他:“等等老板,花忘了,你不拿上。”
闻徵回过头,轻轻出一口气,路途来回折腾,他脸上确切有着疲惫:“我有点累了,太重了,拿不动。今天已经劳烦你担任了司机、厨子、保姆洗碗工,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再兼任一下助理帮我拿进去。”
郁崇钦自然打心眼里愿意代劳。
但是隔着车窗,看眼房子大门,他没第一时间答应:“那阿姨……?”
闻徵静静地站在路边,这段幽静又幽深的大路,两边栽种着好些梧桐,隔着几米便有一盏路灯,透过空落的枝丫照亮一小片路面,他的脸色在昏昏然的夜景中白得泛起微光,声音也沉沉的,裹在风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妈不在,我知道你不想见她。”
不想见,和不敢见,这里边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郁崇钦干脆地熄了火,尴尬的同时斟酌着说道:“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不是不愿意见她,我是怕……阿姨给我织过好几件毛衣,我还留着,第一次有长辈亲手给我做衣服,她对我好,我知道的。”
闻徵道:“你怕她还记得高中那时候的事?”
郁崇钦没说话,默认有这个因素,但不多。
归根结底,他本人并没欺辱过闻徵,这一点怪罪也怪罪不到他头上。何况后来的郁崇钦多少次午夜梦回,比谁都想早点到来替代掉原身,最好将小白菜闻徵吃过的苦头一并全免了。
硬要说,大概有意图诱拐她儿子的罪名,这一项本事没修炼到家,目前未遂,可是愧疚是有的。而且近乡情怯,越是寄予厚望的长辈,长大之后灰头土脸,越是没办法再回头登门探望。
他想来想去,要怎么跟徐孟瑶解释高中发生过的闹剧,没有更好的说辞,好像只要一天没见面,大家就还是记忆中温暖的样子。
闻徵道:“你怕她,还不如怕我。”
稍一停顿,郁崇钦点头承认道:“我现在就挺怕你的。”
闻徵又当场反口道:“你才没有。”
“……”郁崇钦无奈道:“喂,你真比高中那会不讲理太多了,让我说,说完你又不信。”
闻徵走近两步,低着头,轻声问:“你怕我,因为什么,总该有原因。”
他这幅面无表情的样子,真是又傲娇,又漂亮极了,仿佛每一根头发丝闪着光,郁崇钦一时间恍惚了下。
反应过后,便是语塞。
因为不想落于俗套,拿身份财富地位回答举例子。再一个,他独立太久,又和闻徵及早为家中分忧的独立而不同,着实不太擅长剖白心迹、以软弱的一面示人。
露天花园长大的小草沐风栉雨,随便和什么植物摆在一起都能活,广交朋友,不受影响,可是要它拔出根,迁入温室,同另一颗树苗栽到一个盆里,立刻麻爪了,既要维持原有的生存机制,又要共生,不知道该怎么摆正根茎和枝叶。
遥望周围的建筑群,富人区一草一木都像是教科书搬下来的,长成最标准的模样,目之所及,没有过夜垃圾的脏污垃圾桶,到处弥漫着金钱的味道。
但相比于当个弱者,被上位者照顾,郁崇钦其实更习惯的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别人。
换言之,闻徵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坦然愿意付出一分每一毫与之相处,但是地位调转,郁崇钦的感觉像回到上辈子放寒暑假时面临的回不回家的选择题,极有奢望,也有抗拒。
他也清楚自己的心病,血亲尚且如此漠视,本能地对任何人的好感抱有不安和怀疑,认为是昙花一现,如果真爱永恒,何必用法律约束婚姻关系,在这点上貌似缺爱的闻徵比他勇敢太多了。
郁崇钦叹了一口气,直言道:“你别老把我当成会读心的超人,我也会自卑的好不好,我这人缺点特别明显,当然,怕你是有的,有时候闹不明白你心里在想什么,担心自己不争气,怕会错了意,也怕贸然做出什么惹你生气。”
“……你嘴真甜。”半晌,闻徵意味不明地望着他说道。
没等郁崇钦给出反应,闻徵转身朝门内走去,心情似乎明朗许多,招呼他,“别在这停着,挡别人回家的路,先开进来吧。”
明天还是周末,况且熬夜是郁崇钦的传统手艺。
顺着指示将车停进车库,郁崇钦在玄关换拖鞋,忽然有点紧张,闻徵站在旁边拨弄着那束花上的露水,对他说:“左边有双蓝色的,你穿那双。”
郁崇钦寻思着,大老板家里规矩还挺多,依言将拆一半的一次性软底拖鞋放回去,翻出指定的那双一看,犯着狐疑道:“这么新,能穿吗?”
闻徵说:“让你穿你就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