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勉强撑到芦苇荡边,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许宣踩着湿滑的船板跳上岸,脚刚沾到泥泞的土地,就被芦苇叶划了道口子,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浑浊的河面,生怕再窜出什么东西来。
“姐夫,发什么呆?再不走,天黑都到不了钱塘。”小青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发梢的水珠溅在他手背上,凉得像冰。
许宣猛地回神,看到白素贞正和船夫交涉赔偿事宜,她从袖中摸出的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和之前那包银子一模一样。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问:“这银子……”
“放心,是干净的。”白素贞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是我用绣品换来的,张老板给的现银。”
可许宣看着那银子,总觉得上面沾着河水的腥气,还有……蛇鳞的冷光。
三人弃了船,沿着芦苇荡边的小路往前走。小青走在最前面,手里把玩着根芦苇杆,杆尖在地上拖出条细长的痕迹,像蛇尾扫过。白素贞走在中间,步伐依旧平稳,裙摆上的水渍竟不知何时干了,只留下淡淡的芦苇香。许宣落在最后,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泥在拉扯他,像有无数只手要把他拖回河里。
“姐夫,你走快点啊!”小青回头喊他,嘴角挂着笑,“再慢些,怕是要在芦苇荡里过夜了。”
“过夜?”许宣心里一哆嗦,他可不敢想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会遇到什么。
“逗你的。”小青笑得更欢了,转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哼起了小调,那调子咿咿呀呀的,像极了蛇在草丛里穿梭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官道。路边有个茶摊,摊主是个老汉,正趴在桌上打盹。许宣松了口气,拉着白素贞往茶摊走:“歇歇吧,喝点水。”
他实在走不动了,更想离那片芦苇荡远些。
三人刚坐下,老汉就醒了,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白素贞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惊奇:“这位娘子生得真俊,是要去钱塘?”
“是啊,老伯。”白素贞笑了笑,“您知道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再走两个时辰就到城门了。”老汉给他们倒了三碗凉茶,“不过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妖精在城外作祟,专抓年轻男子,你们可得当心。”
许宣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小青。小青正端着茶碗,听到这话,忽然笑了:“妖精?什么样的妖精?”
“说是……说是条青蛇精,”老汉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听到,“长得可俊了,就是眼睛吓人,绿油油的,看到喜欢的男子就卷走,至今没人找得到……”
许宣的目光“唰”地落在小青身上,她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竟真的泛着点青绿。
他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老伯怕是看错了吧,哪有什么青蛇精。”白素贞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老汉的话,“我们赶路要紧,多谢老伯的茶。”
她付了茶钱,拉着许宣就往外走。小青跟在后面,经过老汉身边时,忽然对着他的茶碗吹了口气,碗里的茶水竟泛起层青绿色的泡沫,转瞬就没了。老汉浑然不觉,还在念叨着“青蛇精”。
许宣被白素贞拉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他回头看了眼小青,她正对着他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青蛇精……卷走年轻男子……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加快脚步,朝着钱塘的方向走去。
城门越来越近了,隐约能看到城墙上的“钱塘”二字。许宣的心稍稍放下些,只要进了城,见到姐姐和姐夫,就安全了。
可就在这时,小青忽然停住脚步,指着城门边的一棵大榕树:“姐夫你看,那树下好像有人在等你。”
许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榕树下站着个妇人,穿着青色的布裙,正朝着他们挥手,那身形,那眉眼,竟和许姣容一模一样!
“姐姐!”他心头一喜,挣脱白素贞的手就往那边跑。
可跑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
姐姐怎么会知道他们今天到?又怎么会在这里等?
他回头看向白素贞和小青,只见她们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竟没投下半点影子。
许宣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再转头看向榕树下的“姐姐”,只见那妇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眼睛慢慢变成了竖瞳,嘴角咧开的弧度越来越大,露出尖利的牙齿。
那根本不是姐姐。
是妖精!
他转身想跑,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身后传来小青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近,带着股冰凉的气息,缠绕上他的脖颈:
“姐夫,跑什么呀……”
“我们不是要去见姐姐吗?”
脖颈上的冰凉触感越来越清晰,像有条细蛇正顺着衣领往里钻。许宣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榕树下的“姐姐”朝他走来,那张脸在阳光下扭曲着,五官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双泛着绿光的竖瞳,和小青的眼睛如出一辙。
“官人别怕。”白素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温和,却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只是个小妖精在作祟,吓不到你的。”
许宣猛地回头,只见白素贞站在他身后,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白光,那白光落在他脖颈上,瞬间驱散了那股冰凉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光滑一片,仿佛刚才的触感只是错觉。
“小妖精?”小青哼了一声,身形一晃,竟像片竹叶般飘到榕树下,指尖在那“假姐姐”额头上一点,那“假姐姐”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只留下件青色的布裙落在地上,裙角绣着片歪歪扭扭的竹叶。
“山里的小蛇精,也敢来捣乱。”小青踢了踢地上的布裙,语气带着点不屑,“姐夫,吓到了?”
许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那缕青烟消散的地方,又看看小青和白素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小蛇精?那刚才船上的巨蛇呢?她们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这些在他看来恐怖至极的存在,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走吧,进城门。”白素贞拍了拍他的胳膊,那触感依旧微凉,却奇异地让他镇定了些,“真正的姐姐还在等我们呢。”
许宣浑浑噩噩地跟着她们走进城门。钱塘城比他想象中热闹,叫卖声、车马声不绝于耳,街上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脸上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可他看着这一切,总觉得像隔着层毛玻璃,模糊又不真实。
“往这边走。”白素贞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弄,巷尾有座不算大的宅院,门口挂着块“李府”的匾额,正是姐夫李公甫的家。
许宣的心跳又开始加速。真的要见到姐姐了?见到那个在电视剧里总是护着许仙的许姣容?
还没等他敲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布裙的妇人探出头来,看到他们,眼睛一亮:“汉文!你可算回来了!”
是许姣容!那张脸,和电视剧里一模一样,带着点泼辣,却满眼都是关切。
许宣的鼻子忽然一酸,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姐姐。”他低声喊道,声音有些发颤。
“哎!”许姣容笑着应着,目光落在白素贞身上,眼睛顿时瞪得更大,“这位就是……弟妹吧?哎哟,长得可真俊!快进来快进来!”
她热情地拉着白素贞往里走,又对屋里喊:“公甫!弟弟回来了!还带了弟妹!”
李公甫从屋里跑了出来,穿着捕头的制服,看到许宣,上来就给了他一拳:“你小子,成亲了也不早点带弟妹回来!”
许宣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却不觉得疼,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
这才是真的,这才是他能抓住的真实。
“姐夫。”他笑了笑,眼眶有些发热。
屋里的饭菜香飘了出来,许姣容拉着白素贞说个不停,李公甫拍着许宣的肩膀问东问西,小青在一旁插科打诨,气氛热闹又温馨。
许宣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或许……留下也不是不行。
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院门外的墙角,那里不知何时爬着条青绿色的小蛇,正吐着信子,幽幽地看着他。
他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钱塘城,终究也不是他的避难所。
妖精的影子,早就无处不在了。
饭桌上的热气氤氲着,许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听着许姣容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邻里的琐事,心里那点因“假姐姐”而起的恐慌渐渐平复了些。李公甫在一旁喝酒,时不时插句嘴,说些衙门里的趣事,偶尔还瞪许宣一眼,嫌他光顾着吃饭不说话。
“汉文,”许姣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许宣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住多久?他想说住到能找到回去的路为止,想说住到摆脱那些青蛇白蛇为止,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我想……在这里住下。”
“住下?”许姣容眼睛一亮,“不再回去了?”
“嗯。”许宣点点头,避开白素贞投来的目光,低头扒了口饭,“那边……终究是不习惯。还是家里好,跟姐姐姐夫在一起,踏实。”
他没说害怕,可那“踏实”二字,却带着难以言说的恳切。在这里,有会喊他“官儿”的姐姐,有会给他一拳的姐夫,有烟火气,有活生生的人味儿,这些都让他觉得安全。
“那可太好了!”许姣容笑得眼角堆起了细纹,“一家人住一起才热闹!你看你姐夫,天天念叨你,说你成亲了就忘了姐姐。”
“谁念叨他了?”李公甫梗着脖子反驳,却给许宣碗里夹了块肉,“住下好,正好跟我在衙门里学学本事,总比在外头瞎混强。”
“学本事?”许宣愣了愣。
“是啊,”李公甫灌了口酒,“我跟县太爷说了,让你先在衙门当个文书,写写卷宗,虽不威风,却也安稳。你觉得怎么样?”
文书?许宣心里一动。在衙门里,有姐夫照着,离“妖精”远些,确实安稳。他刚想答应,忽然听到旁边的小青“嗤”地笑了一声。
“文书?姐夫这是想把人圈起来呀。”小青夹了块鱼,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姐夫会让他去开药铺呢,毕竟……”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白素贞轻轻踩了一脚。白素贞对许姣容笑了笑:“姐姐莫怪,小青年纪小,不懂事。官人若是想做文书,自然是好的,安稳。”
许宣看着白素贞,她的笑容依旧温婉,可他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点什么。开药铺……她果然还没忘。
“做文书好,做文书好。”许宣赶紧接话,生怕再提开药铺的事,“我笨手笨脚的,怕是开不好药铺,做文书正好,我认识几个字。”
“认识字就好。”李公甫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就带你去衙门熟悉熟悉。”
许姣容笑得合不拢嘴,又给白素贞夹了块排骨:“弟妹,你也别嫌我们家简陋,以后就当自己家,缺什么少什么跟我说。”
“多谢姐姐。”白素贞笑得温婉,“能跟姐姐姐夫住一起,是我们的福气。”
饭桌上的气氛又热络起来,许宣却没什么胃口了。他看着眼前的饭菜,看着姐姐姐夫的笑脸,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住下?
他真的能在这里安稳住下吗?
他瞥了眼坐在对面的白素贞,她正低头喝汤,长发垂落在肩头,光影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不清表情。小青则在一旁把玩着筷子,筷子在她指尖转得飞快,像条灵活的小青蛇。
这钱塘城,这李府,终究还是藏着她们的影子。
他拿起酒杯,抿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可他现在,除了留在这里,还能去哪呢?
饭后的碗碟堆在案上,油腻腻的汤汁凝在瓷边。小青刚要起身,许姣容就笑着拦:“哪能让你动手,我来就行。”
“姐姐歇着吧。”小青却已经端起了碗,指尖在油腻的碗沿一抹,那油污竟像活过来似的,顺着她的指尖滑进了水盆,“我在家也常做这些,顺手。”
她动作麻利得不像话,瓷碗碰撞的脆响里,总带着点奇异的韵律,像是什么东西在鳞片上滑动。许宣坐在桌边,看着她低头洗碗的背影,那垂在肩头的长发偶尔扫过脖颈,竟让人想起水里游动的青蛇。
“汉文,你跟我来。”许姣容拉着白素贞往内院走,“我把你以前住的房间拾掇拾掇,你们今晚就住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