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墙壁上有个时钟,上面的指针,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五点。
快点结束吧,别耽误人家团聚的时间了。
陈璟站起来,走向林庭西他们在的地方,眉眼的笑意温暖如春:“现在可以下判决书吗?或者,明天后天?我想快点结束了。我知道你们很累,我也很累。早办完早舒服,我早点躺地下也正好给傅晏青他祈个福。我祝他身体健康,百岁无忧,以后一定能找个如意伴侣,和余总傅总安稳享受余生。”
他说:“王安旭只是替我顶罪的,他没有犯罪动机,他只是因为小时候意外害死我爸,现在想偿还我而已,不要被他蒙蔽过去了。虽然他体格看起来大,但胆子其实挺小的,那天晚上看到我捅人还哭着求我呢。好可怜。”
他说:“至于陈一和呢。齐文山之前给我发了封邮件,说陈一和是林于京的亲生父亲……林于京,你们知道是谁吗……嗯,就是你们少爷包养的那个。他更不可能害傅晏青了,他的房贷还是傅晏青给林于京的钱给补上的,他很感激你们傅少。真的真的,他靠自己其实很难在六十岁以前攒够钱的。”
“林师姐呢。你们也看到了,自从我和她在港城再次见面的那天起,她就一直让我很烦躁,每天都拉着你们少爷在我面前晃悠。以前我还是比较敬佩她的,现在嘛,还挺讨厌的。墙头草,哪边给钱就给哪边卖命。我不喜欢她,让她走远点吧,看到就烦。”
“傅晏青是我一个人捅的,你们检验刀口就可以查出来的,我可以配合一切调查。来,都找我算账吧。我该认的我都会认,都到这地步了,争取死缓一年还是死缓三个月都没什么意义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陈璟站在余见柔身前,非常尊敬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错了。我全错了。我错的离谱。我给你道歉,给傅总道歉,给生命垂危的傅少道歉,还给杨磊道歉,给杨磊爸妈道歉,给我妈道歉,我忘恩负义,我撒谎成性,我死性难改,我万死难咎。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是由我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我认错,我也认罪。”
一通长篇大论下来,余见柔被陈璟的架势弄得大脑空白,她甚至都来不及愤怒,来不及唾骂,满心满眼都是:“陈璟,你是疯了吗?!”
“……你能不能正常点?在我面前发疯是没有意义的,我不会饶过你的,我也不会让你有机会开精神疾病证明的。”
咳嗽两声,陈璟点头,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笑意也收敛成正经严肃的表情。
可是余见柔还是觉得不对劲。哪哪哪都不对劲。她心慌意乱,赶紧退后几步,生怕陈璟又从哪里掏出凶器迫害她。
身强力壮的保镖上前,一左一右地拽住陈璟胳膊,把陈璟压弯下腰,懈去他所有的反抗力。
陈璟面色丝毫未改,“余总,您说得对,我确实应该正常一点。我现在只有一件事拜托您,杨磊的钱半个月内会打到我的卡上,麻烦您把这张卡交给王安旭,让他在我死之前把卡里的钱转走,密码是今天的日期。这钱,虽然来路很一言难尽,但总归是用命换来的,还是要珍惜,不能辜负了他的好意。”
“……真的疯了。”余见柔喃喃道。
陈璟:“余总,我觉得我是个很愚笨的人,永远都理不清楚情感,你刚才说的很对。对于杨磊,我分不清爱与心疼的界限。对于傅晏青,我分不清憎恨与喜欢的分界点。对于母亲,我也分不清埋怨和依赖;对于大爸爸大妈妈,我分不清我究竟更想要亲近还是更想要疏离;对于王安旭,我也分不清对他是感激更多,还是仇恨更多……我太笨了。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弄清楚任何一份情感,我确实太自私了。”
林庭西看着他,他也看着林庭西,一个在哭,一个却在笑。
陈璟想了想,又说:“我还分不清楚喜悦和痛苦,分不清楚哭应该在什么场合,笑又该在什么场合。就像现在,我觉得林师姐的表情就有点可笑……可是,我的大脑告诉我,我应该配合着哭。但我又哭不出来,使劲哭也哭不出来,反倒还可能把自己逗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现在就笑的。”
“……”
“……”
陈璟闭起眼,叹了一口气:“这早该是我的归宿了。我不后悔。”包括报复傅晏青,他也不后悔。
在发现杨磊年初刚买保险,四月份就去世的时候,陈璟确实很痛苦。这么快,人就这么没了。他没想过与他和好,但也想过逼他死。
他恍惚之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不该那么冷待杨磊,不该总是想着以躲避拒绝交流,逼得杨磊走上了绝路。所以,他找饭店后厨的厨师买了半包烟,想去露台吹吹风,让自己冷静一点,他不能继续在感情里面徘徊了,他要坚定表明态度。不然,又要重蹈覆辙。
于是,他先是劝自己要不直接就原谅傅晏青吧。这人生漫漫,找个搭子生活说不定……
后来发现好像有点原谅不下去。那干脆就彻底恨吧,撇干净点。
恨,好像有点容易,超乎他意外的容易。他逼自己去回忆那段最痛苦最残忍的记忆。一陷入回忆,不小心就不小心了。
其实事后回想起整个过来起来有时会有点后悔,但真论多少,也就那点。
他本来也是要跟傅晏青清算那笔账的,只是早算晚算和在哪里算的区别而已。他被打了,他就是要找场子打回来,日后的关系和发展都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傅晏青死了,他也活不成。要是没死,傅晏青要找补回来,他也奉陪到底。
阖家欢乐的和平和包饺子的人生结局,如果是要他一人吞下所有的苦与恨,他宁愿把这饺子连锅带汤地给掀了。装干净,装慈爱,装和美,装过去都该过去你我重修于好,可,他爸都成灰几十年了,他妈也疯了,哪一个能回得去?
是谁在说回得去的?
王安旭的顶罪,那确实是意外。陈璟确实不记得繁忙高压的高中生活里,有人对他怀着这么复杂的心思。他很忙。但仔细想想也很合理。毕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两个小孩太小了,还是要有爸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