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食盒站在杨家门口,给了脚夫十个铜子儿后,整了整衣裙,上前叩动了门环。不多时,侧边一道小门打开,一个穿着干净青布短褂的门房探出身来:“这位小娘子,有何贵干?”
温禧微微屈身行礼:“烦请通传,小女温禧,乃是城中宝水街上‘温记食铺’的店主,贵府杨小郎君从我家铺子定了糕点,今儿特送来试吃。”
那门房便点了点头:“三哥儿是吩咐过这么个事儿,小娘子稍候。”
通传之后,一个穿着淡绿比甲、模样伶俐的小丫鬟随着门房出来,门房道:“小娘子,请随鸣翠姑娘进去吧。”
那叫鸣翠的小丫鬟对着温禧福了一礼,笑道:“温小娘子,请随奴来。”
温禧道了句“有劳”,便跟着步入府中,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府内庭院开阔,地面以大块青石板铺就,扫得干干净净,几乎不见落叶尘埃,两旁栽着清雅的花草用来装饰,沿着院墙摆放着几排兵器架,上面陈列着长枪、弓矢、刀盾等兵器,擦拭得锃亮。远处似乎还传来隐隐的呼喝与兵器碰撞之声,想来是府中自有练武的校场。一路行去,遇到的仆役婢女皆衣着整洁,步履匆匆却悄无声息,见到生人亦只是微微侧身低头避让,并无交头接耳或好奇张望之举,显是规矩极严。
穿过两道回廊,来到正堂,鸣翠在堂外稍停,提高声音通传:“禀夫人,温小娘子到了。”
里面传来杨复昇清朗的声音:“快请进来!”
鸣翠这才侧身打起了帘子,请温禧入内。
此刻,堂上坐着三位夫人。上首一位身着湘妃色缠枝莲纹暗花缎面褙子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端庄,眼神温和,通身的气度雍容大度,正是杨复昇的母亲严夫人。
左下首坐着一位穿着绛紫色纱衫、头戴赤金头面的夫人,年纪与严夫人相仿,但眉眼略显细窄,嘴唇微薄,正端着一杯茶吃,这是杨复昇的表姑房夫人。
右下首则是一位二十出头、头戴珍珠发钗、穿着月白绣兰草衫子和浅碧百叠裙的年轻妇人,容貌清雅秀丽,气质温和,乃是杨复昇的长嫂孙流徵。
温禧一进来,三人目光便都落在她身上。只见这小女娘一身半新不旧的浅青衣裙,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杏脸桃腮,肌肤极是白净细腻,眉眼清澈,虽略带拘谨,却举止有度,不卑不亢。
“温禧见过诸位夫人。”她放下食盒福了一礼,声音清脆。
杨复昇站在一旁笑道:“娘,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温记食铺的温小娘子,手艺极巧。”
温禧这才打开食盒,一层层取出里面的点心和饮子,一一介绍起来。
严夫人和孙流徵各尝了少许,都面露满意,点头称许。
严夫人道:“果然精巧,甜而不腻,口感新奇。”
孙流徵也微笑道:“这奶酥滑嫩异常,甜点心思巧妙。”
这时,左下首的房夫人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瞥了一眼点心:“表嫂,不是我说,这也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做的东西都能轻易进我们杨家的吧?尝着也就那样,比我在汴京时吃过的点心可差远了。”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要我说啊,表哥就是心太善,什么人都往家里留。就比如灶房那个,做的饭菜那般难以下咽,早该打发回乡养老了,何必白白养着?”
杨复昇闻言,眉头皱起,:“表姑,此话不妥,刘叔对于爹是救命之恩,爹让他留在府里也是有个安身之所,他做的饭菜是不合您口味,但您也不能这么说!温小娘子是我的朋友和信任之人,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况且她的手艺娘和大嫂早已尝过,十分满意,这才让我跟温小娘子订的。”
温禧听得杨复昇这话,心中稍安,只要主家对自己满意就行!她对着房夫人微微一福,声音清晰地说道:“奴家虽是小本经营,但铺子里所有食材器皿皆洁净新鲜,制作过程也极尽小心,断不敢有丝毫怠慢污秽之处,每日客人络绎不绝,更没有说奴家饭食不洁净之人,请您放心。”
房玉晴被杨复昇顶撞,又被温禧不软不硬地回了话,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严夫人笑道:“显州地处边塞,不比汴京繁华,能有你这般巧思巧手的厨娘已是难得,年纪又这般小,很是不易。”她顿了顿,“这几样点心很不错,七月初六宴席那日温小娘子若是得闲,就劳烦温小娘子来府上现场制作,图个新鲜热乎。需要什么食材,府里会提前备好。”
说罢,她示意旁边的嬷嬷:“带温小娘子下去用些茶点歇歇脚。”
温禧连忙躬身道:“多谢夫人厚爱,铺中还有事,奴家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严夫人也不强留,对嬷嬷点了点头。
杨复昇见状也想送送温禧,却瞥到孙流徵朝着他努了努嘴,他只好朝着房玉晴拱手作揖道:“表姑,刚刚是我冒昧了,跟您道歉。”
房玉晴揪着帕子,又开始一轮念叨:“昇哥儿,不是表姑说你,哪有胳膊肘子往外拐的,这当着外人的面顶撞长辈,是咱们杨家教你的吗……”
杨复昇头疼的望天,这房表姑怎么比官学里的夫子们还爱说教啊!
那嬷嬷送温禧出来,到了二门处,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小银锭子,笑道:“小娘子收好,这是夫人给的定银,十两。”
温禧接过银锭放进贴身带着的荷包,心中大喜,方才那点不愉快瞬间烟消云散。她谢过嬷嬷,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杨府。